状元郎 第五三三章 母子矛盾

小说:状元郎 作者:三戒大师 更新时间:2026-01-13 04:16:26 源网站:2k小说网
  翌日宫门一开,寿宁侯张鹤龄便带着他儿子张宗说、侄子张宗昌,抬着张延龄,到寿康宫来找张太后和金夫人告状。

  金夫人自弘治五年丧夫后便长居宫中。张家兄弟自然求之不得,十几年下来省了多少钱啊?

  反正当年弘治皇帝都没反对,如今的正德皇帝更没法说什么了……

  彼时张太后娘俩正在用早膳,一看到自家男丁如丧考妣闯进来,全都吓了一跳。

  “呀!这是咋了?老二你趴着干啥?!”金夫人口含肉粽,含混问道。

  “娘!我被人打了!”张延龄便嗷嗷哭起来,委屈得像个一百四十斤的巨婴。

  “吓,你可是皇帝老舅,谁敢打你?”金夫人吓一跳,一张嘴,肉粽一步到胃,噎得她直翻白眼。

  “就是皇上!是他让人抽我腚的!”张延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道:“下死劲儿抽啊,抽烂了都!呜呜……我亲爹都没舍得动我一指头呢!”

  “啥?我看看。”金夫人赶紧起来,去查看儿子的腚,果然血肉模糊,煞是可怖,心疼得她也跟着哭起来,“哎呀,我的儿啊,这是造的啥孽呀……”

  “先别哭了,”张太后让他们都安静,黑着脸问张延龄道:“到底怎么个事儿?皇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打你呀?”

  “姐,可不是好端端的,”张延龄便添油加醋告状道:

  “我昨天听说西厂番子查封了广慧寺,唯恐咱爹牌位有闪失,赶紧过去看看究竟,结果他们山门都不让进。我说我就去把咱爹的牌位请出来,皇上也不答应。”

  “咱爹的长明灯已经点了十七年,再有一年就圆满了!到时候他老人家就能直上西天,保佑咱张家子孙兴旺了。”他抹一把泪,接着悲愤道:

  “这灯一灭,前十七年的虔诚供奉全白费了不说,爹的魂灵没了光亮指引,就要永坠苦海了!我一时心急,说无论如何都要进去,皇上就动了怒,命人把我往死里打啊!”

  “就这样也没保住长明灯,”张鹤龄接茬叹气道:“昨天半夜里张永敲开门,把咱爹的牌位直接送到了府上……唉,皇上连天亮都等不得了吗?!”

  “欺人太甚了,这是把咱们孤儿寡母往死里欺负啊!”金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仰头朝着闺女吆喝道:“太后,你得给家里做主啊!”

  “……”张太后却头疼地**太阳穴道:“娘又不是不知道,我母子如今被那些小人挑唆,出了点小问题……皇上这几个月,一次都没来问过安,我便是想训他几句,也抓不着人啊。”

  “你这叫什么话!”金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是他的生身母亲,国朝以孝治天下,天底下你最大!他连最基本的孝道都不顾,还配当这个皇帝吗?”

  “先帝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张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无奈道:“他不配还有谁配?”

  张延龄不禁吃惊,一贯对皇帝保持强势的姐姐,怎么也软了?

  她可不能软啊,那自己的地就彻底要不回来了!

  他便挑唆道:“姐!让之前那事儿闹得,坊间都在传闲话,说皇上不是你亲生的,所以他对你不敬也不敢管他!这回你亲弟弟被打成这样,你要是就吃了这哑巴亏,不就正好坐实了那些谣言吗?”

  “你住口!皇上就是我亲生的!”张太后瞬间被挑拨得怒不可遏。“再敢瞎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哎哎,我不说了……”张延龄缩缩脖子。

  “老二,别惹姐生气了,皇上如今翅膀硬了,姐管不了了。”张鹤龄看似懂事,实则挑事儿道:

  “我昨晚穿着睡衣,抱着爹的牌位,在祠堂哭了整整一宿,也想明白一个道理,胳膊拗不过大腿,心里再憋屈咱们也只能忍着!”

  “我忍不了!”张延龄趴在地下梗着脖子,跟个探头王八似的。

  “忍不了也得忍,皇上就是看我们张家不顺眼。”张鹤龄红着眼眶道:“往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早点习惯吧,老二……”

  “呜呜呜……”金夫人更是哭得快断了气。“咱家要被欺负死了,我不活了!”

  张太后无奈地看着家里人这般模样,终究还是松了口:“罢了,我寻个机会,亲自问问皇上吧。”

  “寻机会?”金夫人止住哭,冷笑一声,“你几个月没见皇上了?等你寻着机会,你弟弟的腚都该好了!”

  张延龄也跟着帮腔:“是啊姐,还有咱家攒了几十年的产业也都挂靠在广慧寺里,这要是不赶紧要回来,老张家可要倾家荡产了!”

  张太后被两人缠得没法,只得点头应允:“好好好,我听你们的,说说皇上便是。”

  ~~

  随后,寿康宫里的管事牌子便前往豹房,传太后懿旨,问皇帝为何要针对她娘家,毁坏他外公的灵位,抄没他舅舅的家产?

  太后娘娘就是有这本事,总是可以在众多路径中,选择一条最让皇帝恼火的路子走。哪怕她不自己来,让人把皇帝叫去亲自问话,也比这样让人来训皇帝一顿强……

  当然,在这个被老公宠坏了的女人看来,她这根本不是训,而是‘略作颜色’,发信号让对方来哄自己。

  但弘治皇帝吃这一套,正德皇帝可不吃——他已经登基第四年了,越来越尝到做皇帝的滋味,怎么能容忍有人居高临下质问自己呢?

  何况还是派个太监来质问?

  于是他命令谷大用把那周太监掌嘴二十下,一张脸成了猪头,末了冷冷道:

  “你回去告诉母后,朕这是为了外公的名声好。还有那些地,都是庙里的产业,跟张家毫无干系!”

  周太监灰溜溜地捂着脸回寿康宫复命。张太后一看他那张脸,差点没气晕过去,听闻此言,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倒了……

  金夫人见状马上派人去叫皇帝,让他过来看看自己干的好事儿。

  “哼,无非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当初对父皇都用烂了的招式。”朱厚照听完十分不耻,高声下旨道:“吩咐豹房门卫,不准再放任何闲杂人等进来,朕不想听到任何姓张的事情!”

  众太监闻言暗暗咋舌,太后也姓张啊……

  ~~

  “咱家也姓张啊。”张永哭笑不得道。说这话时他正在龙虎殿,跟苏录检查明日的典礼现场。

  “这跟世伯有什么关系?”苏录笑道。

  “唉,皇上是痛快了。可太后这一病,时间一久肯定要被大臣骂不孝的。”张永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到时候皇上被动不说,咱们也有可能被当成替罪羊。”

  “嗯。”苏录点点头,皇帝也不能真置孝道于不顾,最后还是得面对一地鸡毛……

  张永斟酌道:“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要不……咱们网开一面,适当退给张家一些田产?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息事宁人,不许再闹下去。”

  “退多少?”苏录问道。

  “一半?”张永试探着说道。

  苏录一挑眉:“一半就是十二万五千亩地,或者一百二十五万两银子……这块世伯打算怎么给皇上补?”

  “卖了咱家也补不上啊。”张永苦着脸摆手,“你世伯我又不是刘瑾,哪有那么大家底儿?”

  “再者,就算退他们一半,他们也照样会恨咱们。”苏录又笃定道。

  “嗯……”张永琢磨了片刻,缓缓点头:“倒也是这个理。建昌侯本就骄横暴躁,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咱们就算退田,他也只会觉得是咱们怕了他,肯定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得寸进尺。”

  “所以啊,既然已经得罪了张家,就干脆往死里得罪!”苏录目光锐利,语气果决道:“他是皇上的娘舅又如何?母子关系一旦破裂,娘舅在皇上眼里,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你觉得皇上和太后关系好不了了?”张永压低声音问道。这才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好不了了。”苏录断然摇头。

  “因为郑旺妖言案?”张永的声音更低了。“皇上虽然杀了郑旺,但心里那根刺可扎得更深了。”

  “那案子的内情,我不甚清楚。”苏录也放轻了语调,缓缓说道,“我只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母子间的孝悌,也从不是凭空来的。母亲对儿子有养育顾复之恩,才换来后半生的菽水承欢。”

  “你这话说得残酷,但也看得通透。”张永感慨点头道:“没有比我们太监更明白这一点的,光收干儿子没用,你得十几年如一日的看顾拉扯,老了才能享上他们的福。”

  “是啊。”苏录顿了顿,继续道:“可太后娘娘在皇上长大过程中,从来只知索取控制甚至是剥夺,哪有情分可消耗?皇上又不是愚孝之人,她越是这样,双方只会越来越生分的。”

  “嗯……”张永沉吟片刻,最终被说服道:“行吧,就听你的。”

  说罢,他端详着苏录过分年轻的脸庞,忍不住打趣,“我发现你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大包天啊。”

  苏录淡淡地笑了笑:“或许等碰几回壁,自然就老实了。”

  “碰壁可疼得很。”张永叹了口气。“世伯是深有体会。”

  “这不还有世伯你在吗?”苏录便笑嘻嘻道。

  “我当然会护着你了。”张永和蔼一笑,又告诫道:“反正你小子悠着点来,要是闹得太大,我这把老骨头可顶不住。”

  “哎,我知道了。”苏录点头应下,只是不知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ps.下一章还八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