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子昂躺在那儿,像个被精密仪器困住的囚徒。

  他的脸色是一种接近大理石的青白,薄薄的眼皮下血管清晰可见。

  曾经在画纸上飞舞的手指,此刻无力地搭在监控线旁,指甲泛着淡紫。

  呼吸面罩下,他的每一次吸气都显得短暂而费力,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泥。

  昂贵的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起伏的波纹脆弱得令人心惊。

  宋南栀在门口愣了两秒。

  她慢慢走到床边,想碰碰他的手,却在半空停住。

  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存在,更怕触到那不真实的低温。

  室内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这盛大的寂静里,宋南栀感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正从指缝间流走,无声无息,就像傅子昂此刻渐渐微弱的心跳。

  傅子昂哪怕是铆足了劲,想要挤出笑容,想要表现的活力满满,可眼皮上的那份虚弱,怎么都掩盖不住。

  他笑,调侃着宋南栀,“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山高水远万里迢迢的,要来找我,我真有点害怕,哥不能给你明天,因为哥不知道哥能不能活到明天。”

  宋南栀微微提起劲儿来,但又非常隐忍地控制住力度,轻拍着他的胳膊,“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开玩笑吗?”

  一旁的傅铭看着傅子昂尽力让气氛轻松下来的样子,这可不是就是平日里的他么?

  为了取悦傅子昂,天天讲一些没营养的笑话。

  这会儿傅铭算是知道了,这种笑话以后还是少讲,不好笑。

  反倒是显得更加悲戚了。

  傅子昂好像是因为被这么拍了一下,龇牙咧嘴地喊痛。

  宋南栀瞬间有些慌神,迅速地收回了手,害怕地看着傅子昂,“傅子昂,你别吓我......”

  旋即,傅子昂脸上的痛楚被捉弄的笑意取代,他笑得热烈,“就是吓你的,我没事。”

  宋南栀气愤地看一眼傅子昂,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傅子昂说道,“让叔叔带你去旁边房间先洗个澡吧。”

  此刻的宋南栀,发丝凌乱,面容疲倦, 一贯有灵气的眼眸此时也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在经历了二十个小时的飞行转机,她甚至一点都不清爽了,身上掺杂着赶路之后的风尘仆仆。

  这叫傅子昂如何能忍心呢?

  她本来一贯是那个清冷利落的宋南栀。

  宋南栀坐在病床边,认真地打量着傅子昂,“不着急,我和你说会儿话再去也不迟。”

  她私心想着,若是傅子昂真活不过明天呢?

  那至少今晚,她值得去珍惜。

  傅子昂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着,“虽然说我的情况不乐观,但今晚,肯定不会死的。”

  傅铭也劝着宋南栀,“你别担心,他刚刚说什么没有明天是在开玩笑的,哪怕是用千金续,我们也会给他续过今晚的,你舟车劳顿风尘仆仆的,先去沐浴,我让人给你准备合身换洗衣物,再让人给你准备一些餐点,待会儿我们一起吃?”

  宋南栀接受了傅铭的提议,她起身,“好,叔叔,你带我去吧。”

  傅子昂眼眶灼灼地目送着宋南栀出了病房。

  这家医院,某种程度上刷新了宋南栀的认知。

  与其说是一家医院,倒不如说是一家有着最精密先进医疗仪器和最优秀的医务人才的六星级酒店。

  这一层房间众多,宋南栀此时就好像是进了酒店的总统套房。

  墙面覆着柔和的米白色麂皮,床头是整块温润的胡桃木一体雕成,整个房间是暖色调的。

  沙发区铺着柔软的羚羊绒盖毯,旁边立着一台复古的胶囊咖啡机,冰柜里陈列着珀翠与依云。

  傅铭指了指盥洗室,“你先去洗漱,里面有干净的浴巾,待会儿我让护士给你送一套换洗的衣服,等你修整完,我们一起用个晚餐,你来了,子昂的心情很不错,他会吃些东西的。”

  宋南栀乖巧点头。

  进了淋浴室,一抬头就见到整个玻璃柜里面的奢侈洗浴用品。

  某一样,还是霍君霆一直在用的。

  H家的沐浴露。

  带着沉沉的雪木松香。

  宋南栀神不知鬼不觉地挤压了一点那一款霍君霆经常用的沐浴露。

  扑面而来的,是霍君霆的气息。

  其实刚刚迈入圣瑞雅医院的时候,宋南栀就总觉得,这家医院,似乎有霍君霆的气息。

  某种很相似的味道。

  这下,终于找到答案了,原来是这一款沐浴露作祟。

  温热的水花洒了下来,宋南栀抬头紧闭着眼睛,这股热气正在慢慢消散她身上的风尘仆仆和疲倦。

  水花划过她清冷的脸颊,柔软着她的心房。

  一小时后。

  宋南栀裹着浴巾推开盥洗室的门,就见门口静静躺着放好的换洗衣服。

  是一件奶白色的风衣。

  宋南栀从小就不太爱穿白色的衣服,她懂事到,觉得白色的衣服弄脏了,宋母不好清洗。

  俯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换上之后,宋南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奶白色的风衣衬得她除了清冷之外,还有些可爱,萌脱脱的感觉。

  还有一条米黄色的围巾。

  宋南栀蹙了蹙眉,这衣服,像是傅叔叔会挑选的。

  看起来就是可爱的邻家晚辈。

  系好围巾之后,宋南栀出了房间,循着记忆,往傅子昂的病房走去。

  她身上此刻笼罩着的,是以前霍君霆的气息。

  这种感觉,略微有些奇妙。

  傅铭和傅子昂已经在等着她了。

  落地窗边的餐桌上,多了一些西式的餐点。

  傅铭满意地看着宋南栀,“这身装扮挺适合你的,对不对,子昂?”

  傅子昂抬头看向宋南栀。

  她的眼眸里好像有雪花一样,一呼一吸之间,这雪花就要融化了。

  傅子昂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眼神。

  傅铭开着玩笑,“哟,好看到咱们脸皮这么厚的子昂都不好意思了,啧啧......”

  宋南栀往餐桌边走去,笑着道,“叔叔,你就别开我和傅子昂的玩笑了,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傅铭倒是不这么想。

  若真只是朋友的话,傅子昂也不会想要瞒着她。

  甚至,jasmine的对赌协议出事的时候,傅子昂正在经历一场生死手术,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的傅子昂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她的对赌协议。

  但遗憾的是,协议的时效,已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