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子脸色一沉,把手中厚重的纸张重重往腿上一拍:

  “胡说什么!”

  “你以为是我做的?”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缓和激荡的情绪,半晌,紧闭的老眼睁开: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

  话锋一转,沈老爷子不知为何,缓和了语气:

  “这些,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真是假?”

  “要是真的,简家的童丫头,在里头受苦了。”

  老爷子眼中露出不忍,又仿佛被气到,气怒大骂:

  “岂有此理!谁人这么不知死活,敢对童丫头下手!我这个老头子就算是退居幕后多年了,也还有一把子力气,把这个人找出来,替童丫头出气!”

  白煜行和郗辰默不作声在沈修瑾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老爷子看向对面他的好孙子,不为所动神色平静,没有一丝动容,老眼暗了暗。

  随即,再开口,语重心长:

  “小修,童丫头怎么也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三年前童丫头是做了一些过激的事情,但,事情已经过去了。”

  “现在,她受到了欺辱,祖父不求其他,你且替童丫头出口气。”

  “再怎样说,童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一边说着,沈老爷子一边不着痕迹地审视着对面沈修瑾的神情。

  这次,一直不为所动的男人,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抿着的薄唇松开了牙关,“是这个理。”

  沈老爷子来不及松口气,就听到他的好孙子下一句话说道:

  “所以,老爷子,我这不,就来找您了。”

  沈老爷子好悬一口气没有上来……分明,故意耍他!

  脸色难看,“你还以为是我?她虽然不姓沈,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这个老头子为什么要害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你又如何能这么想我!”

  沈修瑾平静得近乎冰冷的眸子,漆黑深邃,也毫无温度,手指敲了敲太师椅的扶手,打断了沈老爷子的话。

  “老爷子,你知道的,这些,都不是我想听的。”

  沈老爷子心下发沉,饶是如此,还是眼神沉沉问道:“那你想听什么。”

  敲击黄花梨扶手的修长手指,停了下来,唰——锋锐如利刃,鹰隼一般尖锐眼神射向对面沈老爷子的眼:

  “真相,我要听真相,也,只听,真相。”

  一字一字,咬着重音。

  老爷子没有退缩的意思,眉心一拧:“那你去找啊,我也会派人去找。我若是知道真相,我现在就去替童丫头出气了。”

  沈修瑾笑了笑,眼中有戾气。

  “老爷子您看重沈氏,看重沈家的威望,对吧。”

  沈老爷子眼皮狂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你想干嘛!”

  沈修瑾无所谓笑了笑,笑容却残忍,一字一字说道:

  “我来时不就开诚布公说过了。”

  “老爷子希望沈氏破产的话,也不是不行。”

  男人还把身子前倾,微微躬身,一双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直勾勾地盯在对面老爷子的脸上,认真地问了一句:

  “老爷子,您,希望沈氏破产吗?”

  一句似玩笑又似闲聊的话,听在沈老爷子耳中,像加特林突突。

  几乎是立刻,反嘴就道:

  “沈氏破产,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别忘了,你是沈氏如今的当家人!”

  沈老爷子死死盯着他的好孙子,他不信,他这个好孙子,真敢把沈氏玩儿破产。

  这不是说说而已,沈氏真的破产,他这个好孙子也讨不到好。

  笃定这一点,好似也拿捏住关键点,沈老爷子突突跳的心,放平了一些。

  沈氏破产什么的,终归只是他这个好孙子说一说,拿来威吓炸一炸他的。

  沈修瑾无所谓地勾唇:

  “是没什么好处。”

  话锋陡然一转,低沉嗓音沉沉道:

  “但我不在乎。”

  这话一出,话语之中的无所谓,轻描淡写,把沈老爷子刚刚放平的心又激得心跳乱了,气急败坏:

  “逆子!沈家几辈人的心血,你敢这么糟蹋!就不怕祖宗在底下不安生,死后到了地下你可有脸见沈家的列祖列宗!”

  沈修瑾现在很光棍,他今天只有一个目的——他要知道真相,要从沈老爷子嘴里撬开真相。

  于是,男人眼神淡淡道:

  “老爷子,我耐心有限,还是不肯说吗。”

  沈老爷子眼神阴鸷,疯狂闪动,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他还不信,他不说,难不成他这个好孙子还要让他手底下的人对他动用武力,或者强行逼供。

  但,似乎沈修瑾看穿了老爷子的心思。

  “您觉得,我不会让人动手逼供?”

  沈修瑾看着沈老爷子淡淡点头:“确实。”

  话锋一转

  “但我有更好的主意。”

  “老爷子实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想说的话,也行。”

  “总之,今天我要知道真相。”

  “不能如愿,那么——”

  沈修瑾淡淡开口,漆黑眼眸扫向老爷子:

  “我不介意,沈家从我沈修瑾开始,族谱单开。”

  “世上依然有沈氏,明都依然有沈家。”

  “但,那个时候的沈氏,就不是原来的沈氏了。明都沈家,还会不会是现在的沈家,就不好说了。”

  此话平静,却如平地惊雷。

  身后,白煜行和郗辰都惊到差点脱口而出,口吐芬芳“wc”了!

  两人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更别说,关乎之重的沈老爷子了。

  你以为平平无奇的一句“沈家从未沈修瑾开始族谱单开”没有威慑力吗。

  不

  那是彻底以另一种形式,把沈老爷子除族!

  不,

  比这个更严重!

  老爷子这个年纪了,他就算试管都生不出子嗣了,等同,沈老爷子沈孤妄的沈家,从此,在这里断了根,断了,传承。

  沈修瑾是罪人,沈老爷子更是罪人。

  看重沈家的沈老爷子,怎么受得了这个!

  这比千刀万剐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你,你……”沈老爷子此刻脸色惨白惨白,伸着颤抖的手指,指着他的好孙子,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如同破风箱喘气。

  那模样,叫人看了心惊胆战,很怕他一口气没上来,直接人没了。

  “老爷子还是不可能说的话。”

  沈修瑾说道,声音无波无澜:

  “我还可以带着沈氏入赘。”

  沈老爷子老眼凸起,不敢置信,手指颤得如风中残烛:

  “你说什么!”

  “入赘?!”

  “我沈家的儿郎,入赘!”

  “你要入赘谁家?简家吗?他简辞晏也配?”

  已然被一波又一波的深水炸弹炸得脑子乱糟糟的沈老爷子,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话语之中透露的隐匿信息。

  沈修瑾微微眯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随即

  “老爷子觉得简家不好?”

  话落,男人深以为然点点头:

  “的确,现在这个简家没资格让我入赘。”

  老爷子张嘴:“你知道就……”

  话未说完。

  沈修瑾已然再次说道:

  “要看老爷子今天怎么选了。”

  “是说出我想知道的东西。”

  “还是看我族谱单开,入赘简家,”男人声音一顿,补充道:“简童的那个简。”

  沈老爷子此刻快气炸了!

  沈修瑾不提简童的那个简,沈老爷子还是强弩之末强撑着,一提简童,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呼哧呼哧破风箱一样喘着气,气得颤抖的手指风中枯枝一样……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简家的女娃子,是个祸害!

  恨啊!

  手术台上她快死的时候,为什么听到手下人来报,他就突然起了那一丝怜悯之心!

  纵然她求生欲那么顽强受了那样的苦痛也活了下来,但,手术台上一个意外,不是太正常不过的吗。

  为什么他那时要起了那一丝怜悯!

  红颜!

  祸水!

  沈老爷子此刻,心里浮现这四个字。

  然而

  沈修瑾仿佛还嫌不够。

  朝身后的万律师勾了勾两根手指。

  万律心领神会,再次从他那个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然后言简意赅开始挑着捡着合同里的内容,概括阅读。

  前头言简意赅只强调男女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男女关系,万律师没说。后头读到:

  “甲方需要提供每月50亿的零用给乙方。三个月过后,甲方需要转让乙方百分之五的沈氏集团股份。”

  万律师非常专业,还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沈老爷子补充介绍了一句:

  “老爷子。”

  “甲方,是沈总。”

  “乙方,是简童简小姐。”

  话落,毕恭毕敬又退到了沈修瑾的身边去。

  沈老爷子一张老脸涨得青紫淤血——

  “噗——”干瘪的唇瓣蠕动着,突然,一口老血喷出。

  枯瘦手指点着对面的沈修瑾,“败坏祖宗家业!你怎么,敢的!”

  而此刻,白煜行和郗辰也被这份合同震惊住了。

  “无妨。您老先别急着生气,听我说,”沈修瑾平静说道:“我和她现在只是恋爱关系,所以也才给她百分之五的股份。”

  “若我真的入赘过去,那整个沈氏,就都是她的了。”

  “老爷子,现在可以说一说,为什么要让人去欺辱加害她了吗。”

  沈老爷子已经被气疯了。

  沈氏、沈家,就是他眼中最看重的,为此,他甚至可以……对自己平庸的亲生儿子动手!只因,太平庸的儿子,在他眼中,只有嫌弃,只是累赘!

  而沈修瑾三波深水炸弹下来,每一样都是在断沈氏的根,沈家的传承,每一样都是沈老爷子无法接受的。

  如果此刻沈老爷子没有被气得失了平素冷静,绝不会做出接下去愚蠢的事情。

  “她就是个祸害!”

  “我早该料到,简童那个臭丫头,就是个祸害!”

  “我就不该突然心生怜悯,就该让她死在手术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