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煜行默默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到办公桌旁。

  没有询问沈修瑾的意见,径直沉默地拿起了那一叠厚厚的纸张。

  从头到尾,他是这间屋子里四个人之中,唯一到目前为止,不知道这些厚重纸张里的内容的人,但,只是旁听着沈二的那些话语,隐隐,已经猜测出,那叠厚重的纸张,是什么了。

  此刻,这叠纸张,正摊在他的掌心中,作为医生,哪怕到了他这个层级,已经不需要每天坐诊了,但,常年养成了书写潦草的习惯,自然,也养成了能够一目十行的能力。

  别看厚厚的一叠纸张,以白煜行一目十行的速度,很快就能看完。

  但,他的手,越发沉重了。一目十行的技能,在此刻,好像能力消散了。

  在简童和沈修瑾之间,白煜行清楚,他的心是偏的,他也从来不否认。

  这些记载了简童三年之间所受到的磋磨苦难的纸张,这时也沉甸甸地压在了白煜行的心口,堵得慌,也喘不过气。

  多久之前,他还能够心平气和在车上对着沈修瑾理所当然地说:不过是三年清苦一些,三年换一条命微不足道,只不过是三年而已。

  可是,真的只是三年而已吗。

  白煜行沉默地放下手中的纸张,心理不由得这么想。

  那是由身到心,由外到内,里里外外的践踏,是把为人的尊严,区别于其他哺乳类动物以外的一切,全方面的摧毁。

  “也许,她该死在入狱的第一晚。”白煜行到底是冷静的,看完那一叠之后,说出他此刻最真切的感触。

  一只大掌攥上了他的衣领。

  望着好友眼中沉压压的噬人,白煜行没躲,冷静又冷静过分地冲沈修瑾问道:

  “难道不是吗。”

  “这之后,都是磨难。”

  阿修是他白煜行的挚友,那份年少至今不变的情谊,让白煜行无法说出无比刻薄的话,但白煜行也不得不承认,面对这些“罪状”,他没有一丝触动。

  这之后,都是磨难。

  这句话,轻飘飘,却又沉甸甸地,敲击在沈修瑾的心脏上。

  男人蓦然颓下了身子,高大挺拔的身姿,一下子颓然矮下。

  未名的情绪,像毒藤的藤蔓,缠绕捆绑,沈修瑾……害怕了。

  光洁饱满的额头,渗出冷汗,片刻之间,冷汗沾满了额头。

  触目惊心,而他,全然,不知情!

  但此刻,一句“我不知道”作为理由,别说说出口了,连他自己都会觉得好笑。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以为,只是给了她一个教训,只是不让她再去享受豪门千金富庶的生活,只是让她在牢狱里服刑自己动手过清苦一些的生活。

  他想,三年而已,三年,不长不短,一晃而过。

  但那些触目惊心的罪状,这些,还不是全部,可想而知,这三年,于那个女人而言,不是一晃而过,不仅仅是度日如年。

  “阿修,你放手吧。”

  白煜行这次没有委婉,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他什么都做不了,但,却看得比局里人的当事人清楚一百倍。

  唰——

  沈修瑾猛然抬头,躬着的腰背,双掌依托着桌面撑着他那具身躯,厉目却凶悍,似乎,要把面前说这话的人,择人而噬。

  白煜行闭了闭眼,再次睁开:

  “沈修瑾,你还能不放手吗?”

  “简童还活着,她还是选择了活下去。”

  “在我都会绝望到选择放弃的处境下,她选择了,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但她从没选择主动再见你。”

  白煜行每个字都情绪不大,声音平稳,却揭露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盯着面前赤红了双眸的沈修瑾,白煜行一字一字说道:

  “她,带走了那个阿鹿。”

  声音里理智得近乎残忍的果决,“你不放手又如何!”

  你不放手又如何!

  这句话没有斥责,却像是一道重重的陨石,穿透太空,穿透大气层,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轰然砸下。

  沈修瑾骤然呼吸加重,死死盯着面前的白煜行。

  男人仿佛雕塑,一双眼,沉压压地不见底,似乎有风暴在里面席卷成漩涡。

  气氛凝固着,空气都是粘稠缓慢的。

  沉沉黑眸死死瞪着白煜行,如果眼神能杀人……

  好半晌

  “出去。”

  冰冷的嗓音好似地狱而来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