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答腊的雨林没有四季,只有无休止的湿热和腐烂。

  巨港城外五十里,那棵巨大的榕树已经被砍倒,连同周围数里的植被,全部被陈阿九带着人用火烧成了白地。

  焦黑的土地上,数千名衣衫褴褛的土著劳工像蚂蚁一样蠕动。

  他们在皮鞭的驱赶下,将一筐筐碎石填进泥沼,硬生生在烂泥地里夯出了一片坚实的地基。

  这就是“黑水城”的雏形。

  贾环坐在一顶临时搭建的行军帐篷下,手里拿着一块刚从树上割下来的生胶。

  那东西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受热就软,遇冷就硬,根本没法用。

  “Master,这东西真的能行?”

  阿尔瓦雷斯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身上的工装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他指着不远处那几口正在冒着黄烟的大锅。

  “我们试了二十几种配方,加了草木灰、加了铅粉,甚至加了石灰,但这玩意儿还是像鼻涕一样,根本做不了密封圈。”

  现在的神机二厂面临着一个巨大的瓶颈。

  蒸汽机的气缸密封性太差。

  在这个没有精密橡胶制品的时代,他们只能用浸油的麻绳和皮革来密封接口。

  一旦压力过大,高温蒸汽就会滋滋地往外冒,不仅浪费动力,还经常烫伤工匠。

  “加硫磺。”

  贾环把那团生胶扔回盘子里,拿起一块湿毛巾擦手。

  “硫磺?”阿尔瓦雷斯愣了一下,“那东西是做火药的,加进去会不会炸?”

  “不会炸,只会让它变硬,变得有韧性。”

  贾环站起身,走到那几口大锅前。

  锅里煮的是从橡胶树上割下来的胶乳。

  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正拿着长棍在里面搅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把火烧旺点。”

  贾环命令道。

  “陈阿九,去把咱们带来的硫磺粉拿过来。”

  陈阿九很快提着一个布袋跑了过来。

  贾环抓起一把黄色的粉末,直接撒进了滚烫的胶液里。

  “搅拌,别停。”

  随着硫磺的加入,锅里的胶液开始发生变化。

  那种刺鼻的酸臭味逐渐被一股焦糊味取代,原本稀烂的液体开始变得粘稠,颜色也从乳白变成了暗褐。

  阿尔瓦雷斯凑近了看,蓝眼睛里满是疑惑。

  半个时辰后。

  “出锅,压模。”

  工匠们将滚烫的胶团倒进预先准备好的铁模具里――那是几个圆环形状的模具,正是蒸汽机气缸接口的尺寸。

  冷却。

  脱模。

  当那个黑乎乎、带着弹性的圆环被阿尔瓦雷斯拿在手里时,这个葡萄牙人像是触电一样抖了一下。

  他用力扯了扯,圆环被拉长,松手后迅速弹回原状。

  他又拿锤子砸了一下,圆环毫发无损。

  “上帝啊……”阿尔瓦雷斯的声音颤抖,“它……它活了?”

  “它没活,它熟了。”

  贾环拿过那个密封圈,走到一台正在调试的蒸汽抽水机旁。

  这台机器是用来抽取浅层石油的,但因为漏气严重,效率一直提不上去,周围总是弥漫着白色的蒸汽雾。

  “装上去。”

  工匠们七手八脚地拆开法兰盘,将那个黑色的圆环垫了进去,然后重新拧紧螺栓。

  “点火,加压!”

  锅炉再次轰鸣。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跳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接口。

  没有嘶嘶声。

  没有白色的蒸汽喷出。

  那台机器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轰鸣,连杆的运动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连接着抽水机的管道口,一股黑色的、粘稠的液体,突然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出油了!出油了!”

  陈阿九兴奋地大吼,也不管那油污溅了一身。

  阿尔瓦雷斯跪在机器旁,**着那个不起眼的黑色胶圈,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动力不再流失,意味着大周的机器将拥有真正的心脏。

  “这就叫硫化橡胶。”

  贾环看着那喷涌的石油,语气平淡。

  “宝姐姐。”

  一直站在角落里记录数据的薛宝钗走了过来。

  她看着那黑色的胶圈,眼神里闪烁着金币的光泽。

  “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这东西不卖。”

  贾环摇头。

  “这是战略物资。除了咱们自己的船和机器,谁也别想拿到一寸。”

  “传令下去,把周围所有的橡胶林都圈起来。谁敢私自割胶,砍手。”

  “另外……”

  贾环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建设的厂房。

  “有了这东西,咱们的战车就能跑得更快。”

  “让神机二厂立刻开模,做轮子。那种外面包着铁皮的木轮子该淘汰了。”

  “我要给每一辆运油的大车,都装上这种胶皮。”

  “从井口到码头,这条路,我要把它变成流淌着黄金的血管。”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就在这时,倪二从外面的雨林里钻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砍刀,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满身煞气的“狼群”死士。

  “东家,周围那几个不听话的寨子,都清理干净了。”

  倪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笑得有些狰狞。

  “一共两千多号人,男的都抓来修路了,女的送去了后勤营。”

  “那个带头闹事的酋长,脑袋已经挂在路口的木桩上了。”

  贾环看了一眼倪二,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被大火烧红的天空。

  那是文明扩张的代价。

  也是建立秩序必须支付的血税。

  “做得好。”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扔给倪二。

  “给弟兄们分了,买酒喝。”

  “告诉他们,这只是开始。”

  “黑水城不仅要有油,还要有铁,有煤。”

  “这片林子里藏着的东西,都是大周的。”

  “谁挡路,就杀谁。”

  倪二接过银票,眼中的凶光更甚:“得令!”

  贾环转身,看着那台正在不知疲倦工作的抽水机,看着那源源不断涌出的黑色原油。

  这黑色的血液,将喂饱他那支庞大的舰队,也将喂饱他那颗日益膨胀的野心。

  “阿尔瓦雷斯。”

  “在,Master!”

  “既然密封的问题解决了,那就开始造内燃机吧。”

  贾环的目光穿过雨林,投向遥远的北方。

  “京城里的那些人,大概以为我死在海上了。”

  “等我带着这支不用烧煤、不冒黑烟的舰队回去的时候……”

  “我要看看,他们的脸会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