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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卷着焦糊味,在金山卫的临时营地上空盘旋。

  那场针对日本浪人的清洗已经结束,但空气里依然残留着令人不安的燥热。

  贾环坐在工棚中央,那张价值五千名望值的图纸铺在粗糙的原木桌面上,压住了下面澳洲大陆的地图。

  图纸上画着的不是船,也不是炮。

  而是一座塔。

  一座结构复杂、布满管道与阀门、看起来狰狞而怪诞的高塔。

  阿尔瓦雷斯跪在桌边,脸几乎贴到了图纸上。

  他手里的炭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指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泛白。

  “这就是……那个心脏的食物来源?”

  葡萄牙人的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没错。”

  贾环指着图纸底部那个巨大的加热炉。

  “那种黑色的油水,直接烧会冒黑烟,积碳会把气缸毁了。”

  “必须把它们拆开。”

  贾环的手指顺着塔身向上滑动,经过一层层塔盘。

  “最轻的气体从顶上飘走,那是没用的废气。”

  “轻油在这一层冷凝,那是内燃机最好的口粮。”

  “重油在下面,可以给战舰的锅炉烧。”

  “至于最底下的沥青……”

  贾环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地。

  “那是用来铺路的,或者是用来修补船底的。”

  阿尔瓦雷斯听得目瞪口呆。

  在这个还停留在鲸油灯和蜡烛的时代,这种将一种物质“拆解”成不同用途的理念,简直就是炼金术士的终极梦想。

  “Master,这需要极高的温度控制,还有……极其精密的密封。”

  阿尔瓦雷斯抬起头,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这里的条件太简陋了,我们甚至没有足够的耐火砖。”

  “那就用石头砌,用泥巴糊,用人命填。”

  贾环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到了苏门答腊,我要看到这座塔立起来。”

  “那里有油,但这塔是勺子。”

  “没有勺子,我们就喝不到汤。”

  阿尔瓦雷斯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他卷起图纸,像是抱着圣经一样冲出了工棚。

  技术疯子不需要休息,他们只需要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工棚里安静下来。

  薛宝钗端着一碗凉茶走了进来,放在贾环手边。

  她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桌案,又看了看贾环略显疲惫的侧脸。

  “金矿那边安排好了?”

  贾环端起茶,润了润嗓子。

  “安排好了。”

  薛宝钗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留下一千名劳工,两百名‘狼群’死士驻守。”

  “倪二从死牢里提出来的那批人,我让他们签了死契。”

  “挖出来的金子,每攒够一千斤,就由武装商船运回天津卫。”

  薛宝钗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环兄弟,这里可是金山。”

  “留在这里的人,真的能管住自己的手吗?”

  黄金动人心。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守着一座露天金矿,很难保证没人起异心。

  贾环放下茶碗,嘴角扯动了一下。

  “管不住手,那就剁手。”

  “管不住心,那就挖心。”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在金山卫的位置画了个圈。

  “我留下的那两百名死士,不是用来挖矿的。”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盯着那些矿工和管事。”

  “谁敢私藏一粒金砂,全队连坐。”

  “另外……”

  贾环转过身,看着薛宝钗。

  “告诉留守的管事,每三个月轮换一次。”

  “家眷都扣在京城和天津卫。”

  “想富贵,就老老实实给我当狗。”

  “想造反,我就让他们全家陪葬。”

  薛宝钗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那点因为黄金而产生的躁动瞬间冷却。

  这就是贾环。

  他能给所有人泼天的富贵,也能随时收回所有人的命。

  “明白了。”

  薛宝钗收起册子,神色恢复了干练。

  “船队已经补给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那就走。”

  贾环拿起桌上的绣春刀,挂在腰间。

  “这里只是个钱袋子。”

  “苏门答腊,才是我们的油箱。”

  ……

  第二天清晨。

  “镇海号”的汽笛声惊醒了沉睡的海湾。

  除了留下两艘武装商船护卫金山卫,其余十八艘战舰全部起锚。

  巨大的烟囱再次喷吐出黑烟,遮蔽了澳洲湛蓝的天空。

  舰队调整航向,朝着西北方向全速前进。

  目标:苏门答腊。

  那个被海盗王“金狮子”范·德·哈根视为禁脔的地方。

  海风变得湿热起来。

  贾环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那把从浪人尸体上缴获的断刀。

  刀身上的钢口极好,带着某种特殊的锻打纹路。

  “钱虎。”

  贾环唤了一声。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钱虎立刻上前。

  “在。”

  “那个浪人招供的时候,说金狮子有一支私人舰队?”

  “是。”

  钱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据说有三十条船,都是从荷兰东印度公司叛逃或者抢来的盖伦船。”

  “而且……”

  钱虎犹豫了一下。

  “而且那个金狮子,好像跟当地的土著苏丹结盟了。”

  “他在巨港(今帕邻旁)修了一座要塞,号称‘不落之城’。”

  “不落之城?”

  贾环把玩着手中的断刀,手指轻轻滑过锋利的刃口。

  “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只有不够猛的炮。”

  “既然他是海盗王,那肯定攒了不少家底。”

  “正好,我的船舱空了不少。”

  贾环将断刀扔进大海。

  “传令全军,检查火炮,擦亮刺刀。”

  “告诉弟兄们,这次我们不收过路费。”

  “我们去抄家。”

  舰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无声地逼近那片充满了香料、石油与罪恶的海域。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巨港。

  一座依山而建的坚固城堡内,一个满脸红胡子的荷兰人正搂着两个当地土著少女,大口灌着朗姆酒。

  范·德·哈根,“金狮子”。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一个满身是血的信使,脸上的横肉抖动着。

  “你是说,那个东方的小崽子,把我的浪人佣兵全杀了?”

  “还烧了我的林子?”

  信使颤抖着点头。

  “好,很好。”

  金狮子推开怀里的女人,站起身,像是一头暴怒的棕熊。

  他走到窗前,看着港口里密密麻麻的战舰。

  “既然他想玩火,那我就让他知道,谁才是这片海的主人。”

  “传令!”

  “舰队集结!”

  “我要在马六甲海峡的出口,给他准备一场盛大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