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的风,似乎比来时更冷硬了一些。

  贾环跨出宫门的那一刻,原本聚集在广场上等待消息的各部官员,像是一群受惊的麻雀,瞬间散开。

  没人敢上前搭话,甚至没人敢与他对视。

  户部尚书赵文礼被当廷扒了官服拖走,那两道长长的拖痕虽然已经被太监擦洗干净,但那种惨烈的味道,却死死地粘在了金砖的缝隙里。

  “伯爷。”

  钱虎牵着马候在宫墙的阴影里,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

  见到贾环出来,这汉子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但眼底的那股凶光依旧未散。

  “回府。”

  贾环没有坐车,而是翻身上马。

  他不喜欢那种被四面围住的感觉,尤其是在这四面楚歌的京城。

  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而孤独。

  沿途的茶楼酒肆依旧喧嚣,百姓们还在议论着昨夜安乐庄的炮声和赵府门口的那座钟,却不知道朝堂之上已经换了天。

  “怕吗?”

  贾环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钱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刀疤随之扭曲。

  “怕个球。跟着伯爷,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再说了,咱们杀的是贪官,平的是海疆,到了阎王爷那儿也能挺直腰杆。”

  “好。”

  贾环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街道两侧那些紧闭的高门大户。

  “记住了,从今天起,我们在京城没有朋友。”

  “除了皇上,谁想跟我们攀交情,都得防着他背后捅刀子。”

  “也别指望那些文官能说咱们半句好话。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皇上养的一群疯狗。”

  钱虎握紧了缰绳:“疯狗就疯狗,只要能咬死人就行。”

  贾环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自古以来,掌兵权、握财权的大臣,如果再有好人缘,那离死就不远了。

  只有做一个满朝文武都恨不得食其肉的孤臣,皇帝才会放心地把最锋利的刀交到他手里。

  赵文礼的死,就是他递给皇帝的一张投名状:

  你看,我把文官集团得罪死了,我现在除了依靠皇权,别无退路。

  ……

  荣国府,东跨院。

  气氛并没有因为贾环的凯旋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书房内,林黛玉正在煮茶。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箭袖,少了分柔弱,多了分肃杀。

  茶水在壶中翻滚,她却盯着那腾起的热气出神。

  薛宝钗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银票,正在进行最后的核算。

  “三十万两。”

  薛宝钗放下笔,声音有些疲惫,“这是从赵文礼家里抄出来的现银,皇上特批,留了两成给咱们做‘办案经费’。”

  “剩下的,都入了国库。”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贾环大步走进来,解下身上的大氅扔给钱槐。

  “两成,不少了。”

  贾环坐到火盆边,烤了烤冻僵的手,“赵文礼这只老鼠,肚子里的油水比我想象的还要足。”

  林黛玉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宫里传话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元春姐姐说,皇上回宫后,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谁也没见。后来叫了戴权进去,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把刀,太快了,得常擦,不然容易伤手’。”

  贾环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在敲打我,也是在敲打你们。”

  “皇上这是怕我这把刀生锈,也怕我这把刀乱砍。”

  他喝了一口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既然皇上觉得刀快,那咱们就给他找块磨刀石。”

  贾环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被揉皱的地图,铺在桌案上。

  那是南洋的海图。

  “京城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赵文礼一死,那些想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至少得缩半年脑袋。”

  “这半年,就是我们的机会。”

  贾环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宝姐姐。”

  “在。”

  “通知天津卫,‘破浪号’舰队即刻完成补给。三天后,我要亲自带队出海。”

  薛宝钗一惊:“这么急?京城的局势刚稳……”

  “就是因为刚稳,才要走。”

  贾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我现在就是个靶子。留在京城,只会让那些文官整天盯着我,拿着放大镜找我的错处。”

  “而且,皇上也希望我走。”

  “我在京城杀的人太多了,血腥味太重。皇上需要我消失一段时间,让朝堂上的那帮老夫子消消气。”

  “更重要的是……”

  贾环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阿尔瓦雷斯来信了。他在澳洲那边,真的找到了金子。”

  “虽然不多,但那是露天金矿。”

  “只要我们的人手足够,那就是弯腰捡钱。”

  林黛玉和薛宝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金矿。

  这可是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财富。

  “那……咱们带多少人去?”薛宝钗迅速进入了管家婆的角色。

  “把‘狼群’带上一半。”

  贾环冷冷道,“那些关外的汉子,骑马是一把好手,但在船上也得练练。澳洲那边虽然没有红毛鬼的大舰队,但土著也不少。”

  “另外,让倪二从死牢里再提一批人出来。”

  “告诉他们,去了南洋,只要能活下来,以前的罪一笔勾销,还能分地分金子。”

  “这种亡命徒,用来开荒最合适。”

  “是。”薛宝钗点头记下。

  “还有一件事。”

  贾环看向林黛玉。

  “林姐姐,我走之后,京城这摊子事,就交给你了。”

  “宫里那边,你要盯紧了。皇后虽然废了,但太子还在宗人府里活着。只要他没死,东宫的那帮人就不会死心。”

  “另外,北静王水溶……”

  提到这个名字,贾环的眼神变得格外阴冷。

  “他在宗人府里也不安分。我收到消息,他还在往外递条子。”

  “我要你用你的‘眼睛’,把他所有的联络人都给我挖出来。”

  “不用杀,记在账上。”

  “等我带着金子和舰队回来的那一天,咱们再跟他算总账。”

  林黛玉看着贾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定。

  “你放心去。”

  “这京城,乱不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那是贾环留给她的,可以调动京城所有暗桩的信物。

  “我会替你守好这个家。”

  “也会替你,看好这把椅子。”

  贾环看着这两个女子。

  一个掌管钱袋子,一个掌管情报网。

  这就是他的底气。

  “好。”

  贾环重新披上大氅,推开房门。

  风雪已经停了。

  “那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大沽口。”

  “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