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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夜,比海边要安静得多。

  户部尚书赵文礼的府邸,位于东城最昂贵的地段。

  朱漆大门,高墙深院,门口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赵文礼还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心情有些烦躁。

  派去安乐庄的人已经去了大半天了,按理说早该回来复命了。

  哪怕是抓不到人,把地契封了也该有个信儿。

  “这吴胖子,办事越来越不牢靠了。”

  赵文礼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他在想明天早朝的折子该怎么写。

  贾环私自圈地、豢养私兵、甚至可能在海外通番卖国……这些罪名只要坐实一条,就够那小子喝一壶的。

  现在皇上病重,内阁那几位老大人也都想着求稳。

  只要把贾环搞臭,这户部的亏空就能往他身上推,还能顺手接管安乐庄那只下金蛋的鸡。

  一举多得。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老爷!老爷!不好了!”

  “慌什么!”赵文礼斥责道,“天塌下来了?”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管家声音发颤,“全是黑衣黑甲,背着火铳,把咱们府给围了!”

  “什么?”

  赵文礼猛地站起来,茶水泼了一身。

  “兵?哪来的兵?九门提督的?还是京营的?”

  “都不是……看旗号,是……是一个‘贾’字!”

  赵文礼的脑子嗡的一声。

  贾环?

  他怎么敢?

  这里是京城!

  是天子脚下!

  他是二品大员!

  贾环就算再狂,难道敢带兵围攻尚书府?

  这是造反!

  “备轿!我要出去看看!”

  赵文礼整理了一下官服,强行镇定下来。

  他毕竟是朝廷大员,经历过大风大浪。

  他不信贾环真的敢对他动手。

  赵府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景象,让赵文礼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条街道都被封锁了。

  数百名身穿黑色号衣的士兵,手持带刺刀的燧发枪,整整齐齐地列队在府门前。

  那种肃杀的气势,比御林军还要强上三分。

  在队伍的正前方,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没穿官服,只披着一件黑色大氅,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灯光照亮了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赵大人,别来无恙。”

  贾环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街道上却清晰可闻。

  赵文礼站在台阶上,指着贾环,手指微微颤抖。

  “贾环!你这是做什么?”

  “带兵围攻大臣府邸,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皇上?”

  “王法?”

  贾环笑了笑,把马灯挂在马鞍上。

  “赵大人派人去砸我的庄子,抓我的人,抢我的地契的时候,讲过王法吗?”

  “本官那是奉旨查案!”赵文礼色厉内荏。

  “奉旨?”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那是御赐的“如朕亲临”。

  “赵大人,你看看这个。”

  “皇上许我便宜行事,许我开海通商,许我安乐庄自行募兵护卫。”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查我的案?”

  赵文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赵文礼咬牙道,“这深更半夜的,难道你真敢杀我不成?”

  “杀你?”

  贾环摇了摇头。

  “杀你太便宜你了。”

  “而且,杀朝廷命官,确实有点麻烦。”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黑暗中,倪二走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座钟。

  这是神机二厂仿造西洋钟表做出来的,足有半人高,上面镶嵌着玻璃和宝石,走动时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听说赵大人最喜欢西洋玩意儿。”

  贾环指了指那个座钟。

  “这是我在南洋特意给大人带回来的礼物。”

  “送终。”

  这两个字一出,赵文礼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送钟,送终!

  这是赤裸裸的诅咒!

  这是最大的羞辱!

  “你……你……”赵文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环说不出话来。

  “倪二,把东西给赵大人送进去。”

  贾环淡淡吩咐道。

  “记住,摆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让赵大人每天都能听到这声音,提醒他,他的时间不多了。”

  “是!”

  倪二抱着座钟,大步走上台阶。

  赵府的家丁想要阻拦,却被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逼了回去。

  座钟被重重地放在了赵府的大门口。

  “当……当……当……”

  正好是子时。

  沉闷的钟声在夜色中回荡,像是在给赵家敲响丧钟。

  赵文礼捂着胸口,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过去。

  “贾环!你欺人太甚!明日早朝,我定要参你一本!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随便。”

  贾环勒转马头,背对着赵文礼。

  “不过赵大人,写折子之前,最好先去看看你那个好侄子。”

  “他在安乐庄后面的杨树林里等你呢。”

  “去晚了,可能就被野狗刨出来了。”

  说完,贾环一夹马腹。

  “撤!”

  数百名士兵如同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那座巨大的座钟,孤零零地立在赵府门口,指针跳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赵文礼瘫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座钟,眼中满是恐惧。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羞辱。

  这是宣战书。

  那个少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子了。

  他是一头长成了的猛虎。

  而且,这头老虎,已经把爪子伸向了他的喉咙。

  “备车……快备车……”赵文礼声音嘶哑,“去安乐庄……去找吴千户……”

  他必须知道,贾环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那个疯子真的敢杀千户……

  那这京城的天,真的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