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风,湿热得像是一块裹脚布,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

  距离马六甲海峡入口还有三十海里。

  海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波涛比马尼拉湾更加汹涌。

  “破浪号”的甲板上,沥青被晒得有些发软。

  贾环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刚缴获的西班牙短火铳,正在拆解。

  零件散落一桌。

  阿尔瓦雷斯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张详尽得可怕的海图,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不是热的,是急的。

  “Master,前面就是满剌加了。”

  阿尔瓦雷斯指着地图上那个狭窄的咽喉部位,声音有些干涩。

  “那里和马尼拉不一样。”

  “葡萄牙人经营了快一百年。”

  “圣地亚哥堡垒,也就是你们说的‘红毛城’,墙壁厚度超过五米。”

  “哪怕是我们的‘粉碎者’重炮,想要轰开它,也得啃掉一层皮。”

  贾环把撞针重新装回火铳,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墙厚,那就不用轰墙。”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船舷,看向远处海平线上出现的几个黑点。

  那是船。

  挂着葡萄牙皇家海军旗帜的巡逻舰。

  “阿尔瓦雷斯,你在这个地方混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他们的规矩。”

  贾环把玩着火铳,语气平淡。

  “过这条沟,他们要收多少钱?”

  阿尔瓦雷斯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面。

  “十抽一。”

  “不管你是运香料的,还是运丝绸的,只要从这过,货物留下十分之一,或者折算成等价的黄金。”

  “如果不给……”

  阿尔瓦雷斯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连人带船,扣下,充公。”

  “十抽一?”

  贾环笑了。

  他把火铳扔在桌上。

  “大周的税才三十税一,他们倒好,比皇帝还贪。”

  “汪直在哪?”

  贾环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一个矮壮的身影就从下层甲板窜了上来。

  汪直现在的打扮变了。

  不再是那个土里土气的海盗头子,而是换上了一身大周水师样式的黑色号衣,只是那股子匪气怎么也洗不掉。

  “伯爷,您叫我?”

  汪直搓着手,眼睛里闪着绿光。

  他在马尼拉尝到了甜头。

  跟着这位爷混,不仅不用躲官兵,还能奉旨抢劫,这日子比当龙王痛快多了。

  “看见前面那几条船了吗?”

  贾环指了指前方。

  那几艘葡萄牙巡逻舰已经发现了这支庞大的舰队,正在打旗语,示意停船检查。

  “那是葡萄牙人的收费站。”

  贾环站起身,走到船舷边。

  “他们想要我的货。”

  “你去告诉他们,大周的船,不交税。”

  “如果他们不让路……”

  贾环回头,看了汪直一眼。

  “你知道该怎么做。”

  汪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伯爷放心。”

  “这种脏活,咱们最拿手。”

  汪直转身,冲着后面的一艘武装商船吼了一嗓子。

  “小的们!干活了!”

  “把咱们的‘狼牙棒’亮出来!”

  那艘商船并非“破浪号”这样的主力舰,而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快船。

  船身低矮,吃水浅,速度极快。

  随着汪直的号令,这艘快船脱离了编队,像是一条疯狗,直扑对面的葡萄牙巡逻舰。

  葡萄牙巡逻舰的指挥官是个大胡子少校。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那艘冲过来的小船,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东方的野蛮人,不懂规矩。”

  少校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炮手下令。

  “给他们一炮。”

  “打在船头,吓唬吓唬他们。”

  “轰!”

  一发实心弹落在快船前方的水面上,激起一道冲天的水柱。

  但这并没有吓退汪直。

  相反,那艘快船的速度更快了。

  船头劈开波浪,像是一支离弦的箭。

  “找死。”

  少校冷哼一声。

  “击沉它。”

  葡萄牙战舰的侧舷炮门打开,火光闪烁。

  几发炮弹呼啸着砸向快船。

  但那艘快船灵活得像条泥鳅,在海面上走出了一个诡异的“之”字形,避开了大部分炮弹。

  距离迅速拉近。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少校终于看清了那艘快船甲板上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火炮。

  那是一排排固定在甲板上的、如同蜂窝一样的铁管子。

  “那是什……”

  少校的话还没说完,汪直已经点燃了引信。

  “呲呲呲……”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响起。

  那排铁管子里,喷射出无数支带着尾焰的火箭!

  这是大周神机营的“一窝蜂”,经过贾环改良后,装填了更高纯度的颗粒火药。

  虽然准头不行,但在这种距离上,覆盖射击就是噩梦。

  “嗖嗖嗖……”

  数百支火箭如同暴雨般倾泻在葡萄牙巡逻舰的甲板上。

  爆炸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这些火箭虽然炸不开船体,但对于甲板上的水手和帆索来说,却是毁灭性的。

  帆布被点燃,火光冲天。

  水手们被乱飞的弹片和火焰逼得四处逃窜。

  “跳帮!”

  汪直大吼一声。

  快船狠狠撞在巡逻舰的侧舷上。

  几十个钩锁飞了上去,死死扣住船舷。

  数百名手持弯刀和短铳的海盗,如同蚂蚁上树一般,顺着绳索爬了上去。

  近身肉搏。

  这是汪直的老本行。

  葡萄牙士兵虽然装备了火枪,但在这种混乱的甲板混战中,根本来不及装填弹药。

  而汪直手下这群亡命徒,用的全是冷兵器配合短铳。

  刀刀见血,枪枪夺命。

  不到一刻钟。

  那艘葡萄牙巡逻舰上的枪声就停了。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濒死的呻吟。

  汪直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站在船头,冲着后面的舰队挥手。

  那是少校的头。

  “破浪号”上。

  阿尔瓦雷斯看着这一幕,画了个十字。

  “野蛮……太野蛮了。”

  “这不叫野蛮。”

  贾环看着那艘燃烧的战舰,语气平淡。

  “这叫效率。”

  “传令,舰队全速前进。”

  “把这颗人头挂在桅杆上。”

  “我要让满剌加总督知道,收我的税,是要拿命来填的。”

  舰队碾过燃烧的残骸,浩浩荡荡地驶入海峡。

  远处,马六甲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座号称“远东直布罗陀”的坚固要塞,此刻在贾环眼中,不过是一块待宰的肥肉。

  “倪二。”

  贾环唤了一声。

  “在。”

  “听说马六甲城里,也有不少华人?”

  “是。”倪二点头,“大多是以前下南洋讨生活的,日子过得比马尼拉那边还惨。葡萄牙人把他们当奴隶使唤。”

  “很好。”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想办法把这封信送进城。”

  “告诉那些华人,大周的船来了。”

  “今晚子时,以炮声为号。”

  “让他们把城里的水井,都给我堵了。”

  “再把粮仓,给我烧了。”

  “我要让这座要塞,变成一座死城。”

  倪二接过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明白!”

  贾环转过身,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既然墙厚轰不开,那就从里面烂出来。

  “宝姐姐。”

  贾环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薛宝钗。

  “怎么了?”

  薛宝钗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被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刺激到了。

  “没什么。”她强笑了一下,“只是觉得……这生意,做得有点大。”

  “大吗?”

  贾环笑了笑,手指指向更遥远的西方。

  “等咱们拿下了马六甲,控制了这条水道。”

  “这天下的银子,有一半都要从咱们手里过。”

  “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大生意了。”

  夕阳西下。

  黑色的舰队如同一群嗜血的鲨鱼,缓缓逼近那座古老的港口。

  而在港口的上空,几只乌鸦正在盘旋。

  它们似乎也闻到了,那即将到来的、盛大的死亡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