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静王府的朱漆大门紧闭,两尊石狮子在飞雪中复上了一层惨白。

  门房里的几个豪奴正围着火盆取暖,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这鬼天气。

  府内暖阁,地龙烧得滚热。

  水溶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士服,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闲适。

  在他对面,薛宝钗和林黛玉并肩而立。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林黛玉,身子在微微发颤,全靠薛宝钗在一旁暗暗扶持。

  “两位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水溶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温润如玉。

  “本王这也是为了贾府好。贵妃娘娘在宫里那是心病,太医都束手无策。本王这里恰好有一味前朝留下的‘回天丹’,或许能救娘娘一命。”

  “条件只有一个。”

  水溶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黛玉身上。

  “交出那本账册的原本。”

  “还有,让贾环把天津卫的船坞,过户到本王的一个远房亲戚名下。”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就是明抢。

  趁着贾环不在,趁着宫里和朝堂上的保护伞都倒了,这位“贤王”终于露出了獠牙。

  “王爷。”

  薛宝钗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账册是朝廷证物,早已上交大理寺。至于船坞,那是忠勇伯的私产,更是皇上特批的造船重地。我们两个女流之辈,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

  水溶笑了笑,放下茶盏。

  “那就请两位在府上多住几日。什么时候能做主了,什么时候再走。”

  “王爷这是要扣人?”林黛玉忽然开口,眼神清冷。

  “非也,是留客。”

  水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飞雪。

  “贾环回不来了。”

  “本王收到消息,他在回京的路上遭遇了‘山匪’。可惜啊,天妒英才。”

  林黛玉和薛宝钗的脸色瞬间惨白。

  水溶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转过身,正要继续施压。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雷落地,震得暖阁的窗纸都在哗哗作响。

  水溶手中的动作一僵。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是重物撞击大门的声音,沉闷,暴烈,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外面的嘈杂声瞬间炸开。

  “什么人?”

  “敢闯王府!不要命了?”

  “拦住他!快拦住他!”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混合着风雪声,迅速向内院逼近。

  水溶脸色一沉:“去看看怎么回事。”

  门口的侍卫刚要领命,一道黑影就飞了进来。

  “砰!”

  那是一个王府的护卫,胸口塌陷,口吐鲜血,重重砸在水溶脚边,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寒风夹杂着雪花,从被撞开的大门灌入暖阁。

  原本温暖的室内温度骤降。

  一个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没戴帽子,头发上落满了雪,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手里那把绣春刀没有入鞘,刀尖在地上拖行,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贾环。

  他身后,钱虎带着三十名锦衣卫缇骑,如同三十尊杀神,身上都带着血气。

  王府的护卫倒了一地,剩下的缩在角落里,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没人敢拦。

  因为这群人是真的在杀人。

  “环兄弟!”

  薛宝钗惊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林黛玉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身体却软了下来,靠在桌边。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水溶看着那个走进来的少年,眼角狂跳。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贾环敢直接打进王府。

  这是亲王府邸!

  这是谋逆!

  “贾环!”

  水溶厉声喝道,试图用身份压住场面。

  “你擅闯王府,杀伤侍卫,你想造反吗?”

  贾环没有理他。

  他径直走到薛宝钗和林黛玉面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受伤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没事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去车上等我。”

  “钱虎,护送两位姑娘出去。谁敢拦,砍了。”

  “是!”

  钱虎一挥手,几名缇骑立刻上前,护着两女往外走。

  “贾环!你太放肆了!”

  水溶气得浑身发抖。

  在京城,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无视他,这么羞辱他。

  “来人!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水溶大吼。

  后堂冲出来几十名王府的死士,个个手持利刃,将贾环团团围住。

  贾环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水溶。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王爷,你想跟我讲规矩?”

  贾环往前走了一步。

  “你派人去天津卫断我的粮,我忍了。”

  “你在宫里给贵妃下药,我也忍了。”

  “你让人在半道上截杀我,我还是忍了。”

  贾环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那些死士被他身上的气势所摄,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

  “但我没想过,你会动她们。”

  贾环指了指门外。

  “那是我的底线。”

  “碰了我的底线,我就不跟你讲规矩了。”

  “你想杀我?”

  贾环把绣春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摊开。

  “来,往这儿砍。”

  他指着自己的脖子。

  “我是皇上亲封的忠勇伯,手里有先斩后奏的金牌。我现在怀疑你窝藏白莲教妖人,意图谋反。”

  “你动我一下试试?”

  水溶脸色铁青。

  他不敢。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

  贾环敢发疯,是因为他是光脚的。

  而水溶穿的是鞋,还是最贵的那种。

  “你这是在找死。”水溶咬牙切齿,“就算我不杀你,明日早朝,御史台的弹劾也能把你淹死!”

  “弹劾?”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叠沾血的信纸,随手扔在水溶脸上。

  纸张散落,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那是从截杀他的杀手身上搜出来的密信,还有这些日子倪二收集到的关于水溶私通边将的证据。

  “王爷还是先想想,怎么跟皇上解释这些东西吧。”

  贾环捡起地上的刀,在水溶那件名贵的居士服上擦了擦血迹。

  “对了,还有件事。”

  贾环凑近水溶,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贵妃的病,要是再不好,我就让**陪葬。”

  “别怀疑我的话。”

  “我现在手里有枪,有炮,还有一群亡命徒。”

  “逼急了,我连皇宫都敢轰,何况你一个王府?”

  说完,贾环拍了拍水溶僵硬的脸颊。

  “王爷,晚安。”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暖阁。

  风雪更大。

  贾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屋的寒意。

  水溶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那些信纸,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他一直把贾环当成一个可以博弈的棋手。

  却忘了,这小子本质上是个赌徒。

  一个随时准备掀桌子,并且有能力把桌子砸烂的疯子。

  ……

  马车上。

  暖炉烧得很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薛宝钗和林黛玉坐在一侧,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贾环,谁也没有说话。

  此时的贾环,就像是一把刚刚归鞘的刀,虽然收敛了锋芒,但那股血腥气依然让人心悸。

  “环哥儿……”

  林黛玉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你刚才……太险了。”

  “不险。”

  贾环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

  “水溶这种人,最惜命。他想当皇帝,就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同归于尽。”

  “我越是疯,他越是怕。”

  “这就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贾环自嘲地笑了笑。

  “我现在就是那个不要命的。”

  薛宝钗递过来一块热毛巾。

  “擦擦吧,脸上有血。”

  贾环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家里怎么样?”

  “乱套了。”薛宝钗叹了口气,“凤丫头病倒了,府里的管事们趁机闹事,说是发不出月钱。老太太急得团团转,老爷……老爷在书房里躲着不见人。”

  “意料之中。”

  贾环将毛巾扔在一边。

  “水溶既然出手,肯定是多管齐下。断我的后路,乱我的后方。”

  “不过,现在我回来了。”

  贾环的目光变得幽深。

  “这笔账,得好好算算。”

  “倪二。”

  贾环敲了敲车厢壁。

  车外传来倪二的声音:“东家。”

  “传令下去。”

  “让咱们在京城所有的铺子,明天全部关门歇业。”

  “理由只有一个:东家被王爷欺负了,没心情做生意。”

  “另外,告诉那些存钱的大户,荣国银号因为受到‘不明势力’的打压,准备清盘,让他们赶紧来取钱。”

  薛宝钗倒吸一口凉气:“环兄弟,这……这是要引起全城恐慌啊!”

  荣国银号现在关联着京城大半个权贵圈的银子,一旦宣布清盘,那后果……

  “就是要恐慌。”

  贾环冷冷道。

  “水溶想玩**,我就跟他玩经济。”

  “我要让这京城里的每一个权贵,每一个官员,都感受到肉疼。”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那些急着要钱的人,就会把北静王府给撕了。”

  “还有……”

  贾环看向林黛玉。

  “林姐姐,你的身体还能撑得住吗?”

  林黛玉点了点头:“死不了。”

  “好。”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鬼手张配的药,能让你看起来像是病入膏肓,实际上却无大碍。”

  “明天,我要你进宫。”

  “去见皇上。”

  “就说……”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就说贾家被逼得走投无路,准备举家迁往海外,特来辞行。”

  “顺便,把那份关于水溶私通边将的证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呈上去。”

  “这一局,我要让水溶,永世不得翻身。”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明天的京城,将迎来一场比风雪更猛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