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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

  对于京城的权贵们来说,不过是几场堂会、几轮酒令的功夫。

  但对于大沽口船坞来说,这三个月是血与火、铁与汗的淬炼。

  神机二厂的烟囱日夜不息地喷吐着黑烟,巨大的水力锻锤声从未停止过。

  来自山西的煤炭和铁矿石,像流水一样填进这个无底洞,然后变成一根根精钢肋骨、一块块厚重的装甲板、一门门狰狞的火炮。

  那群被吊在旗杆上的盐商代表,早在第一个月就因为受不了海风和暴晒,陆陆续续咽了气。

  他们的尸体被扔进了大海,成了这艘巨舰的第一批祭品。

  没人敢来找麻烦。

  因为那支名为“狼群”的骑兵队,正像幽灵一样游荡在天津卫的周边。

  任何敢于窥探、阻挠的势力,都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日,是大日子。

  船坞的干船渠内,一艘庞然大物正静静地卧在那里。

  它不同于大周以往任何一艘战船。

  它没有高耸的楼船建筑,船身修长而流线,两侧的船舷并非平直,而是微微内收,呈现出一种充满张力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材质。

  在关键的吃水线部位和炮甲板位置,并没有使用传统的木板,而是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薄铁皮。

  这是贾环为了防止藤壶附着和增加防御力而特意设计的“铁包木”工艺。

  虽然还算不上真正的铁甲舰,但在面对这个时代的火炮时,它的防御力已经足够令人绝望。

  三根巨大的桅杆直插云霄,白色的帆布还没有升起,但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欲乘风破浪的气势。

  而在船身两侧,那密密麻麻的四十四个炮门,此时正紧紧关闭着,像是巨兽闭合的眼睑,隐藏着毁灭性的力量。

  “这就是……我们的船?”

  薛宝钗站在高台上,仰望着这艘巨舰,声音有些发颤。

  她出身皇商,见过的船不知凡几,但从未见过如此充满压迫感的东西。

  它不像是一艘船,更像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钢铁堡垒。

  “它叫‘破浪号’。”

  贾环站在她身边,一身戎装,腰间挂着那把象征权力的绣春刀。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它不仅能破浪,还能破国。”

  “吉时已到!”

  陈三水穿着崭新的工匠服,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大喊。

  他老泪纵横。

  造了一辈子的船,临老了能造出这么个家伙,这辈子值了。

  “开闸!放水!”

  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水闸被绞盘缓缓提起。

  海水像是被释放的猛兽,咆哮着涌入干船坞。

  水位上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最关键的一刻。

  如果设计有误,或者密封不好,这艘巨舰可能会在入水的瞬间侧翻,或者漏水沉没。

  海水漫过了龙骨,漫过了吃水线。

  庞大的船身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挤压声。

  然后,它动了。

  它随着水位的上升,缓缓地、稳稳地浮了起来!

  没有侧翻,没有倾斜。

  它就像是一座山岳,稳稳地立在水中,任凭浪花拍打,岿然不动。

  “浮起来了!浮起来了!”

  数千名工匠和水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

  阿尔瓦雷斯站在甲板上,画着十字,嘴里念叨着感谢上帝。

  贾环看着那艘巨舰,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

  第一步,迈出去了。

  “登船。”

  贾环下令。

  他和薛宝钗、倪二、钱虎等人,沿着跳板登上了甲板。

  脚下的触感坚实而厚重。

  “升帆!”

  巨大的主帆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升起,吃饱了海风,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船身微微倾斜,随即在风力的作用下,开始向着外海缓缓移动。

  “这就是出海的感觉吗?”

  薛宝钗扶着栏杆,看着两岸飞速后退的景物,感受着海风吹拂脸颊的刺痛,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她不再是那个困在深闺、算计着家长里短的薛家小姐。

  她是这艘巨舰的主人之一,是将要征服这片大海的女王。

  “还没完。”

  贾环走到船艉的舵楼上。

  那里,并没有传统的舵手。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由黄铜和钢铁铸造而成的怪异机器。

  一台简易的纽科门蒸汽机。

  它并不负责驱动螺旋桨――那个技术太超前,目前的工艺还做不到。

  它的作用,是驱动一套复杂的滑轮组,用来辅助操纵那个巨大的船舵,以及为底舱的排水泵提供动力。

  “点火。”

  贾环对守在机器旁的工匠说道。

  煤炭被铲入炉膛,火焰升腾。

  片刻后,锅炉内的水沸腾了。

  “嗤……”

  白色的蒸汽从泄压阀中喷出,发出尖锐的嘶鸣。

  巨大的连杆开始缓缓往复运动,发出富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

  “哐当、哐当、哐当……”

  这是工业时代的心跳声。

  在这个依然依靠风帆和人力的时代,这个声音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充满力量。

  随着蒸汽机的运作,那个原本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扳动的巨大船舵,此刻只需要一个人就能轻松掌控。

  巨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灵活得像是一条游鱼。

  “试炮!”

  贾环再次下令。

  侧舷的炮门轰然打开。

  二十四门重炮,十六门速射炮,同时露出了狰狞的炮口。

  目标,是十里外的一座荒岛。

  “放!”

  “轰轰轰轰!!”

  四十四门火炮的齐射,让整艘船都横移了数尺。

  海面上腾起一团巨大的硝烟。

  远处的荒岛,在这一瞬间被火光和烟尘覆盖。

  当烟尘散去,众人惊骇地发现,那座荒岛的一角,已经被彻底削平了!

  这种火力,足以在瞬间摧毁这个时代任何一支水师舰队。

  “无敌。”

  钱虎喃喃自语,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炮口,眼中满是狂热。

  “有了这艘船,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咱们?”

  贾环站在舵楼上,看着那被炮火犁过的海面,眼中没有狂喜,只有冷静。

  “这只是一艘。”

  “我要造十艘,一百艘。”

  “我要让这面旗帜,插遍南洋的每一个岛屿。”

  他转过身,看向薛宝钗。

  “宝姐姐,通知江南的那些盐商。”

  “告诉他们,半个月后,我要去扬州。”

  “不是去谈生意。”

  “是去收账。”

  “连本带利,把他们欠我的,都收回来。”

  薛宝钗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重重点头。

  “好。”

  海风猎猎,吹动着桅杆顶端的黑色旗帜。

  大周海运,正式起航。

  而它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富甲天下的江南盐场。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随着这艘巨舰的南下,席卷整个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