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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卫的官道上,尘土遮天蔽日。

  并没有风。

  那是车队碾压地面扬起的黄土。

  负责在路口放哨的锦衣卫缇骑,手按刀柄,眯着眼看向北方。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面杏黄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范”字。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来了。”

  缇骑回头,对着身后的一名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这支车队太长了,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拉车的全是口外换来的蒙古马,虽然不如战马高大,但胜在耐力持久,骨架粗壮。

  每一辆大车的车轮都深深陷进土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虽然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那股子随风飘来的煤灰味和铁锈味,骗不了人。

  这是晋商的车队。

  也是贾环用来砸碎京城勋贵封锁线的铁锤。

  大沽口船坞,聚义厅。

  贾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喝。

  他在等。

  薛宝钗坐在左下首,手里拿着一本刚送来的清单,呼吸有些急促。

  “环兄弟,这范家……真的把家底都搬来了?”

  “商人逐利。”

  贾环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只要利润足够大,别说是家底,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们也敢干。”

  “京城那些老爷们以为封了官道就能饿死我,却忘了这天下除了官道,还有商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倪二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

  这人其貌不扬,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但他那双手却保养得极好,白净细腻,拇指和食指上戴着两个成色极佳的玉扳指。

  这是常年拨算盘、摸银票的手。

  “东家,人带到了。”

  倪二侧身让开。

  中年人上前两步,既不卑微,也不倨傲,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商礼。

  “山西范永斗,见过忠勇伯。”

  贾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范永斗。

  这个名字在后世的历史书上可是大名鼎鼎,号称八大皇商之首,清兵入关的带路党。

  但在这个时空,他现在还只是一个为了家族生意四处奔波的商人头子。

  “范掌柜,坐。”

  贾环指了指右边的椅子。

  范永斗谢座,**只坐了半边。

  “伯爷的英雄帖,范某在太原就收到了。”

  范永斗开门见山,声音平稳,“百万斤精铁,五十万斤石炭。这笔买卖,范家接了。”

  “货就在外面,一共三百辆大车。”

  “只要伯爷验货无误,咱们就可以交割。”

  贾环笑了笑。

  “范掌柜是个痛快人。”

  “不过,我听说京城里有人放了话,谁敢给我贾环供货,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范家这么大张旗鼓地送货过来,就不怕……”

  贾环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就不怕那些大人们秋后算账?”

  范永斗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

  “伯爷说笑了。”

  “我们晋商做生意,只认银子,不认帽子。”

  “况且……”

  范永斗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

  “那些大人们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宣府和大同去。”

  “只要边关的将爷们还认我们范家的牌子,这生意,就没人能拦得住。”

  这就是底气。

  晋商常年为边军输送粮草物资,早就把边关经营得铁桶一般。

  京城的文官勋贵想动他们,还得问问边关的骄兵悍将答不答应。

  “好。”

  贾环拍了拍手。

  “既然范家有这个胆识,那我也不能小气。”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约,推到范永斗面前。

  “这是这次的货款,除了之前承诺的高出市价三成,我再额外加一成。”

  “这一成,算是给范家兄弟们的茶水钱。”

  范永斗扫了一眼契约上的数字,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可是一笔巨款。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伯爷,银子虽好,但范某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卖铁。”

  “哦?”

  贾环眉毛一挑,“那你还想卖什么?”

  “范某想买。”

  范永斗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那座黑烟滚滚的神机二厂。

  “范某想买伯爷手里的……那个东西。”

  贾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铸炮的工坊。

  “你的胃口不小。”

  贾环的声音冷了下来。

  “火炮乃是国之重器,私自买卖,可是谋逆的大罪。”

  “范掌柜,你是嫌命长了?”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钱虎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贾环一个眼神,这范永斗就会血溅当场。

  范永斗却面不改色。

  “伯爷误会了。”

  “范某要买的,不是炮。”

  “是平安。”

  他重新坐下,语气诚恳。

  “我们在关外做生意,不仅要防马贼,还要防那些不讲理的鞑子。”

  “范家的商队每年都要折损不少人手。”

  “若是能有伯爷这种利器护身……”

  范永斗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焦黑的铁片,上面嵌着几颗铁珠子。

  “这是范某在路上捡到的。”

  “听说前几天,伯爷在大沽口用一种新式火器,把几百个海狼帮的匪徒打成了筛子。”

  “范某是个生意人,最看重的就是保本。”

  “只要伯爷肯卖这种防身的家伙,以后的精铁和石炭,范家给您打八折。”

  “而且……”

  范永斗压低了声音。

  “以后伯爷若是想要关外的战马、皮毛,甚至是……某些不能见光的消息。”

  “范家都能办到。”

  贾环看着那块铁片,那是破阵弩发射的霰弹残片。

  这个范永斗,果然是个老狐狸。

  他不仅看中了钱,更看中了贾环手中的武力。

  这是一种投名状,也是一种同盟的请求。

  贾环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在权衡。

  晋商虽然名声不好,但在物流和情报网络上,确实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尤其是在北方和关外。

  如果能把这股力量收为己用,对于未来的布局,将是一大助力。

  “破阵弩,我可以卖给你。”

  贾环终于开口。

  “但我有个条件。”

  范永斗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伯爷请讲。”

  “我要你帮我在关外建一个点。”

  贾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那里是辽东。

  “我要知道那边每一个部落的动向,每一支军队的调动。”

  “还有……”

  贾环转过身,目光森寒。

  “如果有必要,我要你们帮我运送一些东西过去。”

  “不是给鞑子,是给……我自己的人。”

  范永斗看着那个位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小伯爷,图谋的不仅仅是海疆,还有那片苦寒之地?

  但他没有多问。

  做生意,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成交。”

  范永斗重重地点头。

  “只要货到位,范家的商队,就是伯爷的腿脚。”

  贾环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契约,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倪二,带范掌柜去验货。”

  “另外,从神机工坊调拨一百具破阵弩,五千支弩箭,交给范家。”

  “告诉工匠们,加班加点。”

  “这批铁料到了,咱们的大船,该铺甲板了。”

  范永斗拿着契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薛宝钗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忧。

  “环兄弟,这人……可信吗?”

  “商人无所谓可信不可信。”

  贾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卸货场景。

  一车车黑黝黝的煤炭,一捆捆沉甸甸的铁锭,正在变成这艘帝国巨舰的血肉。

  “只要我们的刀够快,钱够多。”

  “他们就是这世上最忠诚的狗。”

  “至于以后……”

  贾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如果他们敢把牙齿露出来,我就把他们的牙一颗颗拔掉。”

  “现在,让神机二厂的炉火,烧得更旺些吧。”

  “京城里的那些人,应该快坐不住了。”

  ……

  京师,大明宫。

  御书房内的地砖上,散落着几本奏折。

  天子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戴权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个工部,好一个户部。”

  天子冷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朕让他们配合贾环造船,他们倒好,给朕玩起了‘坚壁清野’?”

  “连根木头都不给,连块铁都不卖?”

  “他们这是在打贾环的脸吗?这是在打朕的脸!”

  “陛下息怒。”

  戴权小心翼翼地说道,“刚传来的消息,忠勇伯已经解决了。”

  “哦?”

  天子抬起眼皮。

  “他从山西调来了物资,范家的车队,足足三百辆,已经进了大沽口。”

  “而且……”

  戴权顿了顿,压低声音。

  “忠勇伯还用火炮,把天津卫的八大木行给抄了。”

  “抄得好!”

  天子猛地一拍御案。

  “这帮蛀虫,早就该杀了!”

  “贾环这小子,果然没让朕失望。”

  “不仅能办事,还能替朕出气。”

  天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传旨。”

  “工部尚书贾政,教子有方,赏玉如意一对。”

  “另外……”

  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让锦衣卫去查查,这次封锁物资的背后,都有谁在捣鬼。”

  “既然贾环已经在前面冲锋陷阵了,朕这个做皇帝的,也不能光看着。”

  “该杀的人,一个都别留。”

  “是!”

  戴权领命而去。

  天子望着天津卫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贾环啊贾环。”

  “朕给你的这把刀,你用得是越来越顺手了。”

  “只是不知道,当你真正造出那艘大船的时候……”

  “这大周的天下,还能不能装得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