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刮过荣国府早已沉睡的屋脊,发出凄厉的呜咽。

  王熙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荣庆堂,那张总是精明泼辣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贾环最后那口呕出的鲜血所染红的、疯狂的决绝!

  宫里的对峙是第一步。

  真正的战场,在外面!

  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便已冲上了那辆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那声音嘶哑而尖利,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

  “去银号!快!”

  车夫不敢有半分的怠慢,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清脆的响鞭,那辆通体漆黑的马车便如同一道离弦的箭,撕裂了沉寂的夜色,朝着那座,足以,决定整个荣国府未来命运的秘密中枢,狂奔而去!

  荣国银号,位于神京城最繁华的东市,一处毫不起眼的当铺后院。

  当王熙凤,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撞开那间,早已被设下了三重机关的绝密暗室的房门时,她那满腔的焦急与惊惶,却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凝固了。

  暗室之内,灯火通明。

  可这里,却并非她想象中的空无一人。

  倪二,正静静地坐在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太师椅上,不疾不徐地,品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粗茶。

  而在他的下手处,竟是,早已坐满了十几个,衣着各异,神情,却同样精悍的男人。

  有那,常年在天桥底下说书的白发老者。

  有那,专为各大戏班子,撰写新本的落魄秀才。

  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混迹于街头巷尾,专门编造些朗朗上口的童谣,以换取几个赏钱的半大孩子。

  这些人,是京城之内,最底层的声音。

  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凤奶奶,您来了。”倪二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悍气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意外,“三爷的信,半个时辰前就到了。”

  他指了指那,早已是,座无虚席的满堂人马。

  “人,都齐了。”

  王熙凤那颗,早已被连番惊变给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早已是,严阵以待的诡异一幕,一股,冰冷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提前数日!

  三爷,竟是,早在数日之前,便已预料到了今日之变!

  他,甚至,早已将这,足以,扭转乾坤的最后一步棋,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此处!

  与此同时,荣庆堂内。

  那股子,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已被几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所散发出的,温暖的松香所冲淡。

  林黛玉,正屏气凝神,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缓缓地,刺入贾环胸口的“神封”大穴。

  她的额角,早已是,香汗淋漓,那张,本就病弱的脸上,更是,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血色。

  而在她的身侧,薛宝钗,正亲手,将一碗,刚刚才熬好的,散发着奇特药香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入那个,早已是,人事不省的少年的口中。

  “林妹妹,你先歇歇吧。”看着林黛玉那,因为极致的专注而微微颤抖的指尖,薛宝钗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笑意的眸子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我没事。”林黛玉,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声音,沙哑而嘶哑,“只是,我不明白。宫里那场对峙,已是,九死一生。为何,环哥儿,还要,行此等,看似,与大局无关的险棋?”

  “因为,宫里那场戏,不过是开胃小菜。”

  一个,微弱得,如同蚊蚋般的,沙哑的声音,忽然,从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病榻之上,缓缓响起。

  那个,本应是,油尽灯枯的少年,竟是,再次,硬生生地,用那非人的意志,从那无边的黑暗之中,挣扎着,夺回了一丝,微弱的神智!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

  “皇后,真正要杀我们的刀,不是圣旨,是人心。”

  薛宝钗与林黛玉,猛地一愣!

  “她,必然会,动用她手中,所有的力量,将我贾家,描绘成一个,为了区区内宅之事,便逼死兄嫂,构陷长辈的,不仁不孝的恶徒!”贾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的波澜,“届时,我们,便会,在道义之上,彻底地,陷入死地!”

  “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这,才是,最杀人不见血的刀!”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林黛玉与薛宝钗,彻底地被镇住了!

  她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少年,那眼神里,所有的惊惶与混乱,都渐渐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狂热的崇拜!

  就在此时,一道,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亲卫的身影,如同一阵无声的夜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对着贾环,重重地,点了点头。

  “传我的令。”

  贾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属于决策者的语调。

  “动手。”

  一声令下!

  一场,由荣国银号,提供海量资金,由倪二,负责一线执行的舆论反击战,正式打响!

  仅仅,半个时辰!

  京城之内,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茶楼酒肆,那原本,还在说着《三国》、《封神》的说书先生,竟是,不约而同地,换上了一段,全新的评书!

  “话说,前朝有一位国舅爷,名唤王腾,那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仗着宫里外甥女的势,在京中,那是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强占人田产,逼死**女,那叫一个,无恶不作啊!”

  “更有甚者,他那位,嫁入了国公府的亲妹子,更是个,面慈心狠的活菩萨!平日里,吃斋念佛,背地里,却是,苛待庶子,残害妾婢!那手段,啧啧,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与此同时,京城之内,那些,最是,藏污纳垢的街头巷尾,无数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竟是,不约而同地,唱起了一首,全新的,朗朗上口的童谣!

  “王家舅,霸王肘,看上谁家,牵着走!王家女,佛口蛇,谁敢不从,喂毒酒!”

  一时间,无数关于王子腾仗势欺人,王夫人刻薄狠毒的黑料,如同一场,早已被压抑了许久的,滔天的洪水,瞬间,便席卷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成功地,抢占了先机!

  就在王熙凤,刚刚才从那,早已是,杀气腾腾的银号密室之中,抽身而出,为贾环那,神鬼莫测的深谋远虑,而心神剧震,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一名,负责外围情报的探子,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流星,疯了一般,从那,无边的夜色之中,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他的脸上,早已是,血色尽褪!

  他的眼中,满是,挥之不去的骇然与……绝望!

  “凤……凤奶奶!”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尖利!

  “不……不好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钱峰,联合了,其余六名御史,突然,连夜上本!”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刚刚才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都彻底碾碎的,最终的审判!

  “弹劾,工部尚书贾政,治家无方,德行有亏!其罪,罄竹难书!”

  “那道,足以,决定老爷生死的联名奏本……”

  “已经,加急,送入了大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