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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渊倒也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陪你过去。”

  今日他们是套了两辆马车来的,啾啾和凤凰是由赵嬷嬷和余嬷嬷抱着坐一辆,沈药和谢渊同乘一辆。

  谢渊招了招手,把她们叫到跟前,“你们先带着孩子回王府去,本王和王妃忙完了再回去。”

  两位嬷嬷抱着孩子行了礼,坐着马车先行回去。

  谢渊则陪着沈药,叫车夫驾着去冷宫。

  这会儿,天色将暮。

  夕阳已经沉到宫墙后面,只剩一抹余晖挂在西天,把琉璃瓦染成暗沉沉的金红色。

  沈药对外看了两眼,便往后靠在了车壁上,脑海中回想起沈夫人对她说的那番话。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一个人恨另一个人到那个地步,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掉对方的地步,总得有个理由。

  所以顾棠梨呢?

  她们曾经是非常亲密的朋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又是因为什么?

  谢景初?

  那不应当。

  顾棠梨看似爱慕谢景初,但上辈子也好,这一世也罢,倒也没爱得多么深情。

  还有别的事。

  一定有别的事。

  谢景初倒了,顾家也不复往昔。

  顾忠被罢官,顾家子弟被清算,顾棠梨被关在冷宫里,没有指望,活不了多久。

  沈药想在她死之前,把这个疑问弄清楚。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

  走了一段路,周围景致渐渐荒凉。

  宫墙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墙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霉烂的木头。

  连风到这里都慢了下来,疲惫怠惰,吹不动任何东西。

  冷宫门外守着个老嬷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的袄子,缩着肩膀坐在门槛上打盹。

  听见马车辘辘声,她猛地惊醒,一抬头,正好瞧见谢渊扶着沈药下地。

  嬷嬷赶忙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灰土,弯着腰往前迎了两步,脸上皱纹都挤到了一处,笑得无比殷切,“王爷、王妃怎么到这地方来了?这地儿不吉利得很,阴气重,还有疯婆子,可别冲撞了王爷、王妃才好。”

  沈药只问:“顾棠梨在里面?”

  嬷嬷刚要点头说是,便听见里头传出一声凶恶的怒斥:“你们胡说!”

  听起来像是顾棠梨的声音,可又不像。

  因为这一声尖锐刺耳得厉害,近/乎癫狂。

  接着哐当一声脆响,像是有人摔了碗。

  然后是女子的痛呼,“你……你松开我!那话不是我说的,是外头人传的,他们都说二皇子倒了,顾家也死定了……”

  “你胡说!你胡说!”

  顾棠梨的声音更加狠厉疯狂,“你再敢胡说,我杀了你!二皇子倒就倒了,我们顾家怎么可能出事?!我爹和我兄长不会不管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咒我们顾家?!”

  沈药这下终于确认了,那的确是顾棠梨。

  她侧过头去问嬷嬷:“她平日里总是这样?”

  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僵,随即又堆起来,多了几分尴尬和心虚,“她……她一直自恃是太子妃,说她父亲和兄长必然不会不管她……又狠得很,谁说她半句不好便要动手。上边只说将她贬进冷宫,没说能如何处置,奴婢们也不敢怎么真的对她动手……毕竟她从前是太子妃,谁知道哪天会不会……”

  话没说完,但那意思沈药听明白了。

  冷宫人一贯势利,可也是最谨慎的。

  顾棠梨虽然倒了,但只要没死,只要没被赐死,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翻身的一天?

  她们不敢真的得罪死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嬷嬷又往前凑了凑,殷勤道:“王妃,若是她冒犯了王妃,奴婢这就进去教训她!这疯妇,给脸不要脸,奴婢早就想收拾她了!”

  嬷嬷一早就听闻,二皇子倒台了,陛下跟前最得宠的便是靖王夫妇,更何况,靖王妃近日还生了孩子。

  那可是皇室子嗣。

  王妃原本就有诰命在身,有了孩子,尊贵体面,更是水涨船高。

  若能借着这个机会在王妃跟前卖个好,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沈药却只是摇了下头,言简意赅,说道:“我进去看看。”

  嬷嬷一怔,“王妃,这只怕是不好吧?那疯妇口无遮拦,疯疯癫癫的,若是冲撞了王妃……”

  说着,便要去拦下沈药。

  谢渊适时往前一步,神色冰冷。

  谢渊身形高大挺拔,今日穿着一袭墨色圆领袍,袍袖上下不带一丝褶皱,乌发束得一丝不苟,气质冷而疏离。

  他垂着眼看向嬷嬷,目光冷淡。

  嬷嬷只觉周围的空气都冷滞稀薄了几分。

  谢渊嘴唇微动,语气平淡无波,“王妃说,她进去看看。”

  嬷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只连连点头,不敢再说一个字。

  沈药迈步,跨进了冷宫的门槛。

  冷宫里光线昏暗。

  院子很小,四面是高高的墙,把天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踩在上边,沙沙作响。

  墙角堆着些破烂的杂物,一张缺了腿的凳子倒扣在地上。

  正屋的门半开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沈药走到门口,站住了。

  门口碎了一地的瓷片,应当是刚才摔碎的。

  屋里,顾棠梨正在吃晚饭。

  说是晚饭,不过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

  听见脚步声,顾棠梨皱着眉头,抬起了头。

  看见沈药的那一瞬,顾棠梨难以置信地怔住,盯着她看了许久。

  沈药也在看她。

  才进冷宫多久,顾棠梨的脸便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沈药看着,在某个瞬间觉得似曾相识。

  她认真地回忆了一番究竟在哪里见过,忽然意识到,那是上辈子。

  她在东宫被搓磨多年,照镜子的时候,看自己也是这一副凄惨枯槁的模样。

  “你来做什么?”

  顾棠梨冷笑一声,嗓音沙哑刺耳,“来看我的笑话吗?”

  沈药站在门口,看着她。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火光一跳一跳,照得顾棠梨的脸忽明忽暗。

  地上还有碎碗的瓷片,水洒了一地,一个年轻女子缩在角落里,捂着被掐红的脖子,惊恐地瑟瑟发抖。

  沈药并不认得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看向顾棠梨,平铺直叙,问道:“我奇怪了很久,你究竟是因为什么讨厌我,思来想去,却想不到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