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春闱结束了。

  贡院两扇厚重朱漆大门在辰时缓缓开启。

  言峤收拾好了铺盖、笔墨与剩余的干粮,整整齐齐地码放进半旧的箱笼里。

  背上箱笼,向外走去。

  “言公子。”

  身侧传来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子嗓音。

  言峤回头,见着沈清淮,立马拱手行礼:“沈公子。”

  沈清淮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直裰,料子考究却不张扬,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从容温雅。

  回了他一个礼,道:“我一个人来考,没什么同伴,正好瞧见言公子,不如同行回去?”

  言峤从善如流地应了:“自然好。”

  沈清淮笑了一下,将手中提着的箱笼换了只手。

  他箱笼塞得鼓鼓囊囊,看着就沉,原先提着的那只手都勒出了红痕。

  想来是家里人担心他在贡院受苦,塞了很多东西。

  只是贡院不能带小厮,沈清淮一个公子哥,提这么重的箱笼,着实难为他了。

  言峤于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沈公子,我帮你拿这个箱笼吧。”

  沈清淮婉拒,“不必麻烦……”

  言峤却已经接过了箱笼,“沈公子不必客气,我平日里做惯活计的,这点分量不算什么。”

  沈清淮看他提着轻轻松松,便也不推辞了,“言公子仗义援手,那待会儿出了贡院,我叫家里的马车先送言公子回去吧。”

  言峤倒是也不扭捏,爽快应下:“那就多谢沈公子了。”

  两人并肩,向贡院大门走去。

  周围是喧嚷的人声,考完的举子们或高声谈论试题,或低声交流答案,或长吁短叹,或默然不语。

  沈清淮侧首问起:“言公子,你觉得今年这三场试题如何?容易么?”

  言峤坦然道:“整体而言,我觉得比往年的容易些,不过,那篇关于边镇屯田与商道互市的策问,倒是挺难的。”

  沈清淮笑道:“言公子过谦了。连瞿老先生都时常夸赞你心思缜密,见解独到,于实务策论上尤有天分。今年春闱,你高中金榜……”

  说话间,两人已踏出了贡院。

  沈清淮还在说着,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向二人面门。

  言峤率先反应,左手还提着沈清淮的箱笼,右手一把扯住沈清淮,往身后轻轻一带。

  “啪”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二人跟前。

  一颗半个拳头大小的石块。

  言峤沉下脸,拧着眉头,不悦去看石块飞来的方向。

  是前些时**刚来贡院的时候,当着他面讽刺他的那些公子哥。

  穿着鲜亮锦袍,聚在贡院外墙柳树底下,明晃晃朝着他们看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言峤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去年初春,瞿老先生偶然读到他的一篇文章,大为赞赏,亲自来找他,将他收入门下。

  那天,瞿老先生领着他回家的时候,这些公子哥就在瞿家门口翘首以盼,他们都想听瞿老先生的课,只是老先生都一一拒绝了。

  事实上,去年瞿老先生收的弟子有两个,一个言峤,一个沈清淮。

  可沈清淮的母亲是长宁郡主,身份尊贵,这些人不敢轻易招惹冒犯。

  于是,时常来找言峤的麻烦。

  言峤脾气好,知道自己家世不高,父亲过世以后,家里更是一贫如洗。

  母亲为了养大他和妹妹,更是每日操劳。

  他不愿意给母亲添麻烦,所以总是独自忍耐下来。

  直到那日在贡院门口,这些人羞辱他的妹妹和母亲。

  当时言峤想了一千一百种弄死他们的办法。

  可是在科举之际闹事,得不偿失。

  于是他又咬咬牙,忍了。

  他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他金榜题名,还怕报复不回去么?

  “你们这是做什么?”

  沈清淮已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挡在言峤侧前方,清俊脸上满是怒色,“光天化日,贡院重地之外,竟敢用石块砸人?这若是砸中了要害,出了人命,你们担待得起吗?”

  为首的是柳元亭。

  见沈清淮出面,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但依旧是一副浑不吝的模样,拖长了语调:“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公子。沈公子,别慌啊,我们就是跟言峤开个玩笑,试试他反应。您瞧,他不是躲开了嘛?这小子做惯了粗活,皮糙肉厚的,就算真砸中了,顶多起个包,能出什么事儿?”

  沈清淮蹙眉:“玩笑?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立刻向言公子道歉!”

  柳元亭掏了掏耳朵,就当作没听见。

  他身后的公子哥接上话头,“沈公子,您何必为了这么个人动气?他没权没势的,就算将来侥幸中了,又能帮衬到您府上什么?值当您这般维护?”

  另一个也附和:“就是!瞧他那穷酸样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迷惑了瞿老先生,倒叫我们这些正经想求学的吃了闭门羹!真是晦气!”

  柳元亭上下打量着他们两个,勾起了唇角,语调也变得油滑轻佻起来:“我说沈公子,您这么护着他,寸步不离的,考试一起出来,这会儿还帮着拿东西,该不会,你们两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难不成睡一个被窝里去了?怪不得瞿老先生一起收了你们俩,原来是买一送一,情趣相投啊!”

  这话说得粗鄙。

  沈清淮听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母亲长宁郡主将他保护得很好,甚至有些太好了。

  这样难听的话,他何曾听见过?

  这会儿大概听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涨红了脸,茫然无措,久久说不出话。

  言峤的眼神则是彻底冷了下来。

  在起哄声中,一言不发,将手中沈清淮的箱笼轻轻放在青石板地上。

  然后解开肩带,将自己背上那只箱笼也并排放下。

  柳元亭见他这般举动,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夸张的哄笑。

  “这穷酸要给他相好的腾地方了!”

  “怕不是要跪下磕头求饶吧?”

  笑声愈发嚣张。

  言峤忽然动了。

  像一头蓄力已久的猎豹,两大步便跨过了两人之间数尺的距离。

  动作快得任何人都没反应过来。

  柳元亭还咧着嘴笑,言峤已经冲到他跟前,精准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

  同时,右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在了柳元亭脸上!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