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沈药生辰。

  料峭春寒中透着暖意。

  云皎皎期待了小半个月,终于等到了日子。

  马车停稳,沈夫人叮嘱她:“现在我和你爹要去见王妃,和她说几句要紧的话,你一个人老实一些。”

  云皎皎频频点头:“我一定老实。”

  沈夫人深深看她一眼,最后还是不放心,留了妥帖的嬷嬷丫鬟在她身边,这才和云副将一块匆匆往正院去了。

  云皎皎眼巴巴瞅着他们背影。

  她虽然很想见一见王妃,但她也知道轻重缓急,这种时候,她是不会去添乱的。

  喜欢谢渊的时候,她头脑一热,想干什么干什么。

  可现在她对王妃是真心的倾慕,她不愿意让王妃觉得有任何一丁点儿的不痛快和麻烦。

  她乖巧地跟着侍从往后院女眷们休憩的暖阁水榭去。

  一路过去,只见往来仆妇丫鬟悄步疾行,手中或捧香茗,或持锦盒,秩序井然。

  云皎皎心中赞叹,真不愧是王妃啊!

  她正准备在暖阁找个安静角落坐下,等着她娘亲过来。

  却听见不远处半敞的亭子里,传来了几个女孩子的议论声。

  “哎,你们说……靖王这才刚被废了封号,府邸都改名了,怎么王妃还有心思,这么大张旗鼓地办生辰宴啊?”

  “这还不简单?定是怕丢了面子,担心咱们望京城里的人看轻了他们,所以故意砸银子,办这么一场热闹的宴席,好叫大家知道,他们即便没了亲王的名头,可是体面还在呢!”

  “我一路进来瞧着,那些布置陈设,还有来的这些人……这得花多少银子下去?靖王如今没了俸禄,又被禁足,他们哪儿来这么多流水似的银子使?”

  “我也是说,王妃只怕是打肿了脸充胖子……”

  云皎皎正走到亭子外,听得这话,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她第一个念头是想抓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可目光扫过桌上的粉彩茶盏和珐琅果碟,动作却停住了。

  这是王妃的东西,砸坏了,她心疼。

  于是,她对着一旁的紫檀木矮脚花几抬脚,用尽力气,“砰”一声踹了上去!

  花几剧烈一晃,上面的青瓷盆“哐当”作响。

  亭子里议论声顿时停住了。

  那几个正说得兴起的官眷小姐被吓了一大跳,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云皎皎板着一张俏脸,毫不客气地呵斥:“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向前走了两步,“一品文慧王妃的生辰,想大操大办还是简朴行事,那是王妃自己的事,轮得到你们奇形怪状的东西在这里说三道四?当初你们爹娘挤破了脑袋,想寻个由头进门拜会都找不着门路!如今王妃心善,发了帖子请你们进门吃席,你们不知感恩戴德,竟还敢在背后嚼主人的舌根?”

  她越说越气,“怎么,是沈府的茶点不合胃口,还是这园子里的景致入不了你们的眼?让你们吃饱了闲得发慌,在这儿搬弄是非!”

  一个穿鹅黄衣衫、看起来年纪最小的瓜子脸姑娘,被云皎皎这番劈头盖脸的训斥说得面红耳赤,又有些不服,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些……我们不过随口说说……”

  “你是随口说说?”

  云皎皎轻哼一声,“那我也是随口说说,怎么就难听了?”

  那姑娘一时噎住了。

  这时,身着水红比甲的圆脸姑娘认出了云皎皎,抬高了些声音,说道:“我当是谁这么大脾气呢,原来是云家的皎皎姑娘。”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云皎皎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们不知道,这位皎皎姑娘啊,当初可是喜欢靖王喜欢得紧,还曾央着家里人,想给靖王做妾呢。如今自然是要替靖王府……哦,是沈府,说话的。”

  几个小姑娘交换眼神,有的掩嘴轻笑,有的露出恍然又鄙夷的神色。

  云皎皎却是没有羞愤躲闪,反而抬起了下巴,“是!当初的事情,我认!我是喜欢过靖王!”

  她神情坦荡,一字一句说道:“但我也要在这里说明白了,我如今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我如今敬重的,只有一品文慧王妃!我绝不容许任何人,在我面前,诋毁她半个字!”

  那圆脸姑娘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又笑起来,故意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这般敬重喜欢她?”

  云皎皎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她是青山湖主人!她写的《琳琅记》和《春日赋》,我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圆脸姑娘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那些个痴/男怨女、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不过是市井消遣,难登大雅之堂。”

  云皎皎想说什么。

  圆脸姑娘又道:“我祖父乃是名满天下的瞿博士,当世大儒!我自幼受祖父教诲,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世间理。那种专写男女私情的话本,在我眼中,实在不值一哂。若是拿着那种书看,实在是丢尽了我瞿家的脸面。”

  云皎皎听得心中不爽,“你不喜欢便不喜欢,说什么丢不丢脸的?”

  圆脸姑娘挑起眉梢,“难道不是?真要我说,文慧二字,理应封给柳家的盈袖姐姐,那才是那才是正儿八经的才女,至于王妃……那种话本,也就骗骗不懂事没文化的小姑娘罢了,谁家正经女儿总捧着男女私情的话本看啊。”

  云皎皎捏紧了拳头,正准备给她一巴掌。

  她祖父怕是只教了她读书写字,却还有规矩没教。

  而那些没教给她的规矩,便由她云皎皎来教!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月洞门传来了通传声。

  “五公主到!”

  云皎皎那一巴掌,于是没能扇得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来处。

  虽说五公主谢宝容此前受过责罚,但她依旧是帝后捧在掌心长大的宝贝疙瘩,他的兄长更是当今太子。

  在望京的贵女圈中,她的地位始终超然。

  今日五公主身着海棠红织金云纹宫装,发髻高绾,发间佩东珠步摇,前簇后拥,款步而来。

  她一如既往的眼高于顶,对于沿途敛衽行礼的众家闺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五公主经过亭子,这边众人也纷纷整理衣裙,规规矩矩地行礼。

  “参见公主殿下。”

  云皎皎也按礼福身。

  五公主依旧面无表情,懒得搭理她们。

  云皎皎看看她,又看看刚才与她争论的圆脸姑娘。

  忽然,她直起身子,扬声唤道:“公主殿下。”

  五公主脚步微顿,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眼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云皎皎迎着她的目光,心跳有些快,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方才我们正在议论一品文慧王妃,还有王妃写的话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