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街头,停着两辆简陋的大巴车。

  车上载的,都是来自海峡对岸的阿公阿婆,也有一些中年人。

  “我家的房子还在,门框上,还有我儿子刻的身高线!”

  一位阿婆泪眼涔涔,不知道是想起了往昔的岁月,还是痛心因战火失去的孩子?

  “你还好,我家的房子变商店了,什么也找不着了!”

  “你们至少房子还在,我家变马路了!”

  阿公阿婆们看着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这里是他们的家,日子过得不说多富足,至少也算小康人家,还是蛮幸福的。

  去了岛上,以为只是暂时,却没想到是半辈子。

  岛上什么都好,就是,不是故乡。

  一缕芝麻的香气,一道米酒的甜味儿,牵动的不是味蕾,是乡愁。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故土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可等离开了她,又会夜夜梦见她。

  孩提时的玩伴,旧时常走的街道,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本该遗忘的东西,却在梦中时常出现,日渐清晰。

  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呼唤:回来吧!回来吧!

  车里,有阿婆哭得不能自已,她有孩子遗落在了家乡,如今不知道孩子身在何处,过得怎么样?

  还有跟孩子一起失去联系的父母,今时今日,见是见不到了,只希望能到父母坟前上柱香,请他们原谅自己的不孝。

  车里的气氛,在一声声叹息中,变得沉重。

  可陶远不能逐个去安慰,他需要控制好时间,催促阿公阿婆们赶紧上车,还有下一个地方要去。

  这次的探亲之旅,他需要先带领阿公阿婆们,在江城市区转一圈,寻找他们曾经的家。

  整个过程还是比较容易的,阿公阿婆曾经都是住在市区的体面人,而江城市区的很多建筑,都还保留着曾经的模样。

  等城里逛完了,最重要的,是回乡下,寻找祖屋和祖坟。

  这个会非常困难,交通不便,路上也不安全。

  虽然国家在严打车匪路霸,效果肯定有,但是绝不能说,已经杜绝了。

  陶远有些发愁,不是因为任务有多困难,而是带这一趟团,他几乎不赚钱。

  自己一个人干,成本没有核算好,心也不够狠,收的团费太少了。

  “小陶啊,我们今晚住哪儿呀?”

  “我知道你没收我们多少钱,大酒店肯定住不起,但不管怎样,一定要干净哦!”

  一段时间的相处,阿公阿婆们,已经把陶远当做自己家孙子的存在,对他都蛮好的。

  “爷爷奶奶们放心,我给你们安排的,住老乡家里!”

  “住人家家里啊,不好吧?”

  “去看看,要是不合适,再回城里住酒店!”

  “这……”

  所有人心里都在打鼓,但是又不好反对,毕竟交的钱不多。

  可等到车子越开越偏僻,道路两边都出现田地,甚至还看到了牛,他们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了。

  “小陶啊,我们这是去乡下啊?”

  “是住农舍,还是住地主家啊?”

  “这里哪还有地主?”

  “那就是住农舍啊,那得多脏啊,我不去我不去!”

  车子还没开到,已经有人闹着不去了,但陶远没有着急安抚,因为他看了云梦村前的火车涵洞,过了这座涵洞,应该就没人闹了。

  当车内光线一暗,阿公阿婆们的不安,到达了顶点。

  “小陶啊,你不会是开黑店的吧?”

  “你把我们带到这荒郊野外,想要做什么?”

  “停车!快停车!”

  “哐当”一声,车子行驶更平稳了,阳光也重新照进了车内。

  陶远一只胳膊揽着一位阿婆,笑着将她们按回座位上。

  “你们看看窗外,应该会喜欢这里的!”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马路两旁的绿化带上,一树树的野海棠,开得正艳。

  果然,抱怨的声音没有了,所有人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愣愣的看着那一树树花,一座座楼。

  “不对呀!这不是乡下吗?”

  有人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前方,他们明明记得,出市区了呀!

  “好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今天最后的目的地:云梦村!”

  陶远轻拍手掌,把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这边:

  “下车之后,请大家带好自己的贵重物品,跟着我排队进村。行李暂时不用管,会有人送去。

  进村之后,各位可以自行选择自己住在哪家,选择自己喜欢的房子。但是仅限于,我们预定好的那些人家。

  同时,晚餐也可以选在住宿的人家吃,还是出来在饭馆吃?”

  他抬手指向鱼鲜馆:

  “这一家,是地道的江城菜,有招牌鱼杂火锅。当然,对面还有饭馆,那边比较贵一些,需要自行付费!”

  陶远大声的说着,可是阿公阿婆都没有去看他,而是惊奇的四处观望。

  这时,负责接待游客的观光车开来了。

  “这里有高尔夫车?”

  一声惊呼,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到了电动车上。

  “所以,这里有高尔夫球场?”

  “那住这里,很贵吧?”

  高尔夫是贵族运动,球场一直都是使用的这种四轮带顶棚的电动车。

  所以看到这种车子,就容易让人联想到高尔夫球场。

  这些阿公阿婆是见过世面的,但也不敢随随便便去高尔夫球场。

  此时他们有些吓到了,害怕费用太过昂贵。

  “这里没有高尔夫!”

  陶远微笑着:“我就不多解释了,大家先上车,进去看了就知道了!请放心,基本的费用,我这里负责!”

  虽然他这样说,大家还是非常忐忑的坐到了车上。

  “这是江城吗?为什么市区还是那个样子,乡下反而比城里还好?”

  “不止,感觉比岛上还好!”

  “快看,那家医院叫‘旺旺’耶,跟岛上的‘旺旺’是一家吗?”

  众人七嘴八舌着,没有了之前的伤感,只有满目的惊奇。

  他们不敢相信,明明听说内地很穷,怎么竟然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等车子一辆辆坐满,平稳开动,眼前的场景,让他们越发的惊奇。

  路过村庙时,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求下车,要先去庙里拜一拜。

  在路上,不舍得吃,不舍得喝,但往功德箱里捐款,那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陶远看看手表,略微有些焦躁。

  天快黑了,秦阿姨要下班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就算带了一个五十人的团过来,也不能证明,他有什么本事。

  明知道什么都不能挽回,却还在拼命表现。

  简直好笑!

  陶远仰头望天,逼着自己不争气的眼睛,把眼泪收回去。

  就在这时,为了钱,忙得焦头烂额的秦梦云从村里出来,恰好看见了他。

  远远的,一位墨衣青年,仰头站在庙门口,整个人散发着悲凉的落寞气息。

  似乎在绝望中,想要向神明祈求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