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端着那碗几乎没动的绿豆沙,微微低下头,肩颈向内收拢,身上那件半旧的外套更好地裹住她的身形。

  接着,苏黎迈开脚步,无声地汇入了前方鼎沸的夜市人潮,如同滴水入河,转眼便消失在晃动的光影与拥挤的人流之中。

  夜市喧腾如一片光的海洋。

  各色摊档的灯火交织成网,烤肉的焦香、臭豆腐浓烈的气味、甜腻的糖浆味,与汗水、廉价香水的气息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笑声、叫卖声、锅铲碰撞声、劣质音响里爆出的流行歌曲,拧成一股庞大而浑浊的声浪,冲刷着每一寸空气。

  霓虹招牌闪烁不定,摊位上的白炽灯刺眼明亮,小吃车上缠绕的彩色灯串流动变幻。

  所有的光交织晕染,将人与物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斑驳的影子。

  跟踪的三人显然没料到苏黎会径直扎进这样的地方。

  刀疤脸走在人群的最前方,为了维持视线,他的脚后跟不断短暂抬起。

  “别挤老子,老子都看不到人了!”

  刀疤脸不耐烦的推开拥挤的人潮,伸出左臂,手掌猛地推在一名正仰头喝饮料的学生肩膀上,力道不轻,明显有些不耐烦。

  那学生被推得一个趔趄,饮料险些洒出来。

  他立刻转过头,脸上瞬间涌上愠怒:“操!你**没长眼……”

  可话刚吼到一半,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他看清了面前男人的脸。

  那道从眉骨斜划到脸颊的狰狞疤痕,以及疤痕下那双阴鸷、不耐烦的眼睛。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对象。

  学生脸上的怒气像潮水般褪去,他嘴唇嗫嚅了一下,把后面更脏的话咽了回去。

  周围被波及的人同样投来不满的目光,低声抱怨着。

  可当他们顺着方向,看清那个带着刀疤的脸时,反应都和那个学生一样满嘴的抱怨瞬间都噎在了喉咙里。

  大家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默默向两侧避让,不愿沾惹是非,硬生生为他让出了一条狭窄而别扭的通路。

  刀疤脸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群的反应,只顾着盯着前方那个穿着灰色衣物的背影。

  那个灰色身影像一尾滑溜的鱼,总在他视线受阻的下一秒,出现在几米外另一处更拥挤的人缝中。

  刀疤脸奋力拨开又一处人丛,间隙中回头,想确认同伙的位置。

  可目光所及,只有攒动的人头和陌生的面孔。他提高声音,短促地喊了一句:“铁头!猴子!”

  声音在巨大的夜市噪音中显得有些无力。

  他眯起眼,终于在几米外,看到了被一个拖家带口的游客队伍彻底堵住的铁头。

  那矮壮的身影几乎被几个大行李箱和挥舞的气球淹没,铁头正烦躁地试图侧身挤出,额头上青筋跳动,显然寸步难行。

  更远处,摊位外侧,猴子那瘦高的身影正试图从油烟和食客的缝隙中穿行,却差点撞上一个举着铁板鱿鱼的游客,动作显得狼狈。

  两人都被汹涌的人流困在原地,与他的距离在无形中拉大。

  刀疤低声咒骂了一句,再次将视线猛地投向苏黎消失的方向。

  “他**……”

  都到这儿了,刀疤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那个女人是故意的!

  恐怕对方早就已经发现自己跟踪在她后面了,所以特意的把他们引到人多的地方,想借着人群甩开他们。

  想到出发前老大交代给自己的那些事,刀疤奋力向前挤,想跟上苏黎,可人墙厚实。

  就在这时,远处街头艺人开始了喷火表演。

  “呼!”

  一团炽烈夺目的橙红色火球猛地从表演者口中喷吐而出,撕裂喧闹的空气,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灼热的气浪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隐约扑到脸上。

  “哇!”

  人群爆发出整齐的惊呼,本能地如潮水般向后涌退。

  将原本就密不透风的人流瞬间形成一个混乱的漩涡。

  就在这火焰最盛、人群骚动达到顶点的刹那。

  苏黎动了。

  她蹲下身,滑溜的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人群中狭窄的缝隙中穿了过去,消失在几人眼前。

  喧嚣并未停歇。

  喷火者再次鼓腮,准备下一轮表演,观众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人流在短暂的混乱后,形成了新的涌动方向,更多人被吸引过来,填补了方才的空白,甚至比之前更加拥挤。

  等到刀疤脸奋力顶开身前挡路的大个子,铁头终于从玩具摊旁挣脱出来,猴子也踉跄着挤到一处稍开阔的角落时。

  几人对视了一眼。

  纷纷开始急切地在人海中扫视。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个灰色身影,就像被这片沸腾的夜市彻底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不远处,一个堆着空纸箱的小吃摊角落,静静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绿豆沙。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毕现。

  他不甘心。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凭空蒸发了。

  “散开!给我找!”

  刀疤低吼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一个老婆子肯定跑不远!”

  “趁着她还没有跑远,赶紧把她抓回来。”

  三人立刻分开,铁头往东侧几条堆满杂物的窄巷里钻,猴子则闪身进了西边一片灯光昏暗的、挂着各种晾晒衣物的居民区入口。

  刀疤脸则原路返回。

  结果三个人找了半天都没有发现苏黎的身影。

  十几分钟后,三人在小巷会合。

  几条流浪狗在附近徘徊,对着空气嗅探。

  远处沸腾的人声隐隐传来,更显得此处寂静得压抑。

  三个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铁头喘着粗气,衣服上蹭了不少墙灰。

  刀疤脸狠狠吸了口刚刚点着的烟,猩红的火星在昏暗中急促地明灭了几下。

  “**,邪了门了……”

  “一个糟老婆子跟泥鳅成精了一样!一眨眼就没了。”

  刀疤越想越窝火。

  他道上混了十几年,盯梢绑人、追债砍人,什么脏活没干过?今天居然被个老太婆当猴耍了!

  这要传出去,他刀疤脸还用在城南这片混?

  这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比挨了一闷棍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