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见了?”

  “陈医生所需之物,立刻去办。找最好的药铺,没有的,就去寻,去求,去换!”

  “两个时辰内,必须齐备!东厢房即刻洒扫出来,不许任何人靠近,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一只!”

  门外手下凛然应声,脚步匆匆远去。

  吩咐罢了,龙毅转回身,目光落在苏黎脸上。

  那双总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眼睛里,此刻唯余一片沉甸甸的孤注一掷。

  “陈医生,我母亲……就托付给你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几分,“若能救回她,龙某……此生不忘大恩。”

  苏黎微微欠身:“我自当尽力。然蛊毒诡谲,变数难料,我不敢夸口万全。龙先生还需心中有备。此外,施术期间,绝不可受任何惊扰。包括您本人。”

  “我明白。”龙毅重重点头,退后一步,目光在母亲枯槁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才转向苏黎,竟是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旧式的礼。

  “一切,就仰仗L医生了。”

  “我就在外面守着,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

  言罢,龙毅不再多留,转身大步出了屏风,将寂静的空间全然留给苏黎。

  苏黎目送他背影消失,方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榻上气息微弱的老人身上。

  没想到来港城这一趟,竟然还遇到了传闻之中的蛊毒,这倒是自己从未预料到的事。

  给老夫人下蛊的是谁?

  所图为何?

  是为拿捏龙毅,还是与龙帮有旧怨?

  眼下皆是无解。

  苏黎缓缓吸了口气,定下心神,自针囊中再次抽出银针。

  那些疑问都需暂且搁下,此刻最要紧的,是眼前这条命。

  龙毅的手下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一个时辰,苏黎所需的物品便已悉数备齐,送到了东厢房。

  看着摆放在面前的各式药材、古怪物品以及一套崭新的银针,苏黎深吸了一口气。

  蛊毒。

  这两个字她也只是在师父陈婆在世时,曾偶然提及。

  但是更多也是以案例中出现,真正详尽的解蛊之法,她并未亲眼见过师父施展,只是凭着超凡的记忆力和悟性,硬生生将那些艰深晦涩的描述和图谱记在了脑子里。

  可背下来是一回事,真上手,完全是另一回事。

  纸上得来终觉浅。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真正的蛊毒。

  苏黎心里有点没底。

  比竟,她这次要救治的对象可是龙毅的母亲,竹一帮帮主的母亲。

  苏黎平生第一次感觉有些紧张和压力。

  但她性子本就冷清,越是紧张,外表反而越显沉静。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快地回溯师父曾讲过的关于蛊毒的只言片语,以及那些古籍中描绘的、关于蛊虫特性、潜伏部位、驱引方法的模糊记载。

  “蛊虫嗜血,喜阴寒,畏阳刚炽烈之物……盘踞心脉或脑窍,以宿主精血为食,释放阴毒……驱引需以特定药力为饵,辅以金针渡穴,截断其退路,逼其离体……”

  苏黎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坚定取代。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龙老夫人的生机正在被那阴毒之物一丝丝吞噬,容不得她瞻前顾后。

  净手,焚香。

  苏黎先以雷击木灰混合雄鸡冠血,调成一种暗红色的泥状物,仔细涂抹在老夫人心口、眉心、太阳穴等几处要穴,形成一个简易的“阳阵”,用以暂时护住心脉与神智。

  接着,她开始下针。

  这一次,针法与她之前为龙毅手下治疗时截然不同。

  银针细如牛毛,在她指尖却稳如磐石。

  她摒弃了所有杂念,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指尖与银针、银针与老人身体的连接上。

  苏黎落下的每一帧都十分的谨慎。

  银针仿佛成了她感官的延伸。

  她能“感觉”到老夫人经脉中那股滞涩阴寒的异常流动,能“触摸”到那盘踞在心脉附近、不断蠕动、散发出令人不适气息的微小存在。

  大概摸索了半个时辰。

  苏黎眼神一凝,心中一喜。

  找到了!

  她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继续下针,以银针为节点,气机为引,在蛊虫周围构建起一个无形的、逐渐收紧的“牢笼”。

  同时,她将捣碎的七叶莲心混合其他几味阳性药材,以特殊手法涂抹在老夫人手腕内侧的特定经脉上。

  七叶莲心的药力,沿着经脉缓缓渗入。

  起初,毫无动静。

  苏黎不急不躁,指尖轻弹针尾,银针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时间一点点流逝。

  苏黎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

  这种精细的操控对神志和身体都极其的消耗,但她眼神依旧清明专注,整个人专心专注地投身于指尖。

  终于,在她持续而稳定的“逼迫”和“引诱”下,那蛊虫似乎忍受不住了,开始微微躁动。

  紧接着,苏黎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寒、细若游丝的气息,开始顺着她预设的路径缓慢地向外移动。

  成了!

  苏黎心中一振,但手下动作丝毫未乱。

  她小心地引导着那股气息,如同引导一条致命的毒蛇出洞。

  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拿起一根银针,精准地刺入气息移动路径末端的一个穴位。

  银针入肉的瞬间,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龙老夫人,身体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老夫人干枯苍白的手臂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皮肤下隆起一道细微的、如同蚯蚓般快速蠕动的凸起。

  那凸起只有米粒粗细,却异常清晰,顺着她手臂的经脉,拼命地朝着银针刺入的相反方向退缩,仿佛想要重新躲回那安全的黑暗深处。

  老夫人原本稍显平缓的呼吸再次变得极其粗重痛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脖颈的呜咽,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床单,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因为体内那东西的挣扎而微微起伏,青灰色的血管脉络更加凸显。

  苏黎眼神一凝,手指在刺入内关穴的银针尾部极快地一捻一弹。

  “滋……”

  一声极轻微,类似虫子被灼烧的细微声响,似乎从老夫人体内传来。

  那道皮肤下的蠕动凸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拽住,一寸寸地被强行拉向银针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