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和约已经签了,总不能当作没签过。

  更何况,这个条件确实不差,若是强行推翻,不仅会让武菱华觉得大乾朝令夕改,更会让李崇义和朱文成心生怨怼。

  帝王之道,在于平衡,在于权衡。

  赵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压下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幽光。

  他将和约放在御案上,缓缓坐回椅中,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此事,关系重大,虽则条款于我朝有利,但毕竟是两国和约,牵涉甚广,朕不能独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崇义和朱文成:

  “传朕旨意,即刻召集在京五品以上文武百官,一个时辰后,于金銮殿议事!”

  “此事,需与众卿共议,方可定夺!”

  李崇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随即敛去,躬身道:

  “陛下圣明!臣遵旨!”

  朱文成也连忙躬身:“臣遵旨!”

  赵真摆了摆手,两人便知趣地告退,退出养心殿。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赵真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茶水溅出,洇湿了案上的奏章。

  “混账!”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高无庸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赵真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博山炉中的香烟搅得四散。

  他的脸上阴晴不定,眼中怒火与无奈交织。

  他何尝不知道李崇义打的什么算盘?

  抢功,分权,制衡吴承安。

  这一手,玩得不可谓不漂亮。

  用一份实实在在的和约,堵住了他所有可能的训斥。

  他若是反对,便是不顾国家利益,他若是赞同,便是默认了文官集团插手军务的先例。

  好一个太师,好一个李崇义!

  可偏偏,他还不能发作。

  因为那份和约,确实对大乾有利。

  赵真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渐沉的日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中的翻涌。

  一个时辰后,金銮殿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倒要看看,那些文官武将,会如何争论这份不请自来的和约。

  一个时辰之后,金銮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棂格门窗,在殿内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九级御阶之上,那张髹金雕龙的御座在日光下泛着威严的光芒。

  殿内两侧,黑压压站满了在京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文东武西,各依品级排列,数百人的大殿此刻却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赵真端然而坐。

  他今日身着明黄色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串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但那微微绷紧的肩背,已然透露出他心中并不平静。

  殿内众人早已察觉到今日气氛有异。

  往常朝会,陛下虽年轻,却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甚至偶尔会与臣下谈笑几句。

  可今日,从他们进入大殿的那一刻起,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抑笼罩在殿宇之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司礼太监高亢的嗓音响起:“陛下降临,众臣行礼——”

  满殿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那整齐划一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礼毕,赵真并未如往常般开口让众卿平身议事,而是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沉默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让许多人心头莫名一紧。

  终于,赵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众卿平身。”

  待众人起身站定,赵真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文官队列前列的两个人身上。

  太师李崇义,以及站在他身后不远的礼部尚书朱文成。

  那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即便收了回去。

  “今日召集众卿,是有要事相商。”

  赵真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此事,关乎两国和谈,关乎边境安危,更关乎朕的旨意,究竟该当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心中俱是一凛。

  这话里,分明有话。

  赵真顿了顿,继续说道:“昨日夜间,礼部尚书朱文成,未经禀报,擅自前往驿馆,与北坤长公主武菱华会面。”

  “今日上午,他又代表我大乾,与那武菱华签订了一份和约。”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紧接着,那死寂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只是那涟漪不是声音,而是无数人脸上骤然变幻的表情。

  有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有人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同僚,想从对方脸上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更多的人,则是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文官队列中那道肥胖的身影——礼部尚书朱文成。

  朱文成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甚至挺了挺那本就圆鼓鼓的肚子。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愕,有质疑,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佩服?

  他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愈发沉稳,只是微微垂着眼睑,做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赵真仿佛没有看到殿内的骚动,继续用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

  “这份和约的具体条款如下,北坤归还我朝云中、定襄、雁门三城;赔偿白银八百万两,另赔偿粮食五百万担,可分三年交付。”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殿内众人:

  “朕今日召集众卿,便是想问一问——此事,众卿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金銮殿内,鸦雀无声。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数百人的大殿,竟听不到一丝呼吸声,仿佛所有人都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文官队列中,许多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前线刚刚收复五城、大乾占据绝对优势的当口。

  朱文成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未经陛下允许,未经朝议商议,甚至未经镇北侯知晓,擅自与敌国公主签订和约!

  这……这算什么?

  抢功?

  夺权?

  还是……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