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明,洛阳城的晨雾尚未散尽。

  武菱华早早起身,在侍女们的服侍下仔细梳妆。

  今日她选了一身绛紫色织金鸾凤纹宫装,外罩同色云锦披帛,发髻高绾,簪一对赤金点翠凤凰衔珠步摇,行动间珠光流转,气度雍容华贵。

  眉间贴了花钿,唇上点了胭脂,精心修饰的妆容掩去了多日来的憔悴与疲惫,让她重新焕发出长公主应有的威仪。

  她站在铜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今日这一身盛装,不为炫耀,不为取悦,而是要向大乾君臣宣告——大坤的长公主,依旧骄傲,依旧体面。

  哪怕,她今日是来签订一份屈辱的和约。

  黄和正已经备好马车,在驿馆门外等候。

  见武菱华出来,他连忙迎上前,低声道:“殿下,一切准备妥当,盟约草稿已重新誊录一份,与昨夜拟定的分毫不差。”

  “朱文成那边,老臣也已派人暗中递了消息,他此刻应在礼部衙门等候。”

  武菱华微微颔首,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外界的视线,也遮住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洛阳城清晨的街道。

  坊市间已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炊烟袅袅,人声渐起。

  武菱华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望去,看着那些寻常百姓忙碌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这些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安宁,是用远方的城池、白银和粮食换来的。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礼部衙门外。

  礼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侧,是一处三进的大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前两只石狮威武肃穆。

  今日的礼部似乎比往常更加忙碌,不断有官员进进出出,但见到武菱华的马车,无不侧目避让。

  武菱华刚下马车,便见朱文成那肥胖的身影已经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绯色仙鹤补子官袍,头戴乌纱,满面笑容,远远便拱手行礼:

  “长公主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殿下请——里面请!”

  武菱华微微颔首还礼,嘴角挂着得体的浅笑:“朱大人客气了。本宫冒昧前来,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两人客套几句,朱文成便引着武菱华和黄和正穿过仪门,来到礼部二堂的一间厢房。

  房中早已布置妥当,正中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两叠文书,笔墨纸砚齐备,两把太师椅相对而设。

  窗明几净,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朱文成请武菱华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他亲自从那两叠文书中取过一份,双手呈给武菱华,脸上堆满笑容。

  “殿下,这是下官连夜拟定的和约正本,一式两份,皆用汉文书写。”

  朱文成笑道:“请殿下过目,若无异议,便可签字用印。”

  武菱华接过,垂眸细看。

  那份和约用上好的宣纸书写,字迹工整端正,正是昨夜黄和正拟定的条款:

  大坤归还云中、定襄、雁门三城,赔偿白银八百万两,粮食五百万担,粮食可分三年交付,每年交付三分之一。

  末尾还列明了双方签字用印的位置,以及交换和约、正式生效的日期。

  她的目光在那一条条条款上缓缓扫过,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

  这不是她不信任朱文成,而是这份和约干系太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良久,她抬起头,望向朱文成,微微颔首:“条款无误,朱大人办事,本宫信得过。”

  朱文成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忙将另一份和约也推过来:

  “殿下请——两份皆可签字用印。”

  武菱华提起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墨,悬停在第一份和约的签字处。

  那一瞬间,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一下,随即稳稳落下,在纸上写下“武菱华”三个字。

  字迹清丽,力透纸背,一如她的人。

  她放下笔,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私印——那是一方羊脂白玉雕成的凤纹小印,底部刻着她的名号。

  她将印玺在朱红的印泥中轻轻蘸了蘸,然后稳稳盖在名字下方。

  “啪。”

  一声轻响,朱红的印文落在纸上,鲜艳夺目。

  她又拿起另一份和约,同样签字、用印。

  两份和约,一份留存大乾,一份将由她带回大坤。

  待她完成,朱文成也提起笔,在两份和约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圆润,带着几分商人般的圆滑,与武菱华的清丽形成鲜明对比。

  签完字,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更大的印玺——那是礼部尚官的官印,底部刻着“礼部尚书之印”六个篆字。

  他双手捧印,在印泥中蘸了蘸,然后稳稳盖在名字下方。

  “啪。”

  礼部尚书的大印落在纸上,朱红夺目,与武菱华的私印并排而立,昭示着这份和约的正式与合法。

  朱文成放下印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站起身,向武菱华深深一揖:

  “殿下深明大义,下官佩服!有此和约,两国百姓可免刀兵之苦,实乃殿下之功德!”

  武菱华也站起身,微微颔首还礼,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朱大人言重了,本宫只愿,两国从此和平,百姓得以安居。如此,便足矣。”

  朱文成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说得是!”

  黄和正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将那两份和约中的一份小心收起,纳入袖中,又向朱文成拱手道:

  “朱大人,既已签字用印,那此事便算定了,下官代我家殿下,多谢朱大人从中斡旋。”

  朱文成笑道:“黄长史客气了,此事于两国皆有益处,下官不过略尽绵力而已。”

  “日后若有需要下官之处,尽管开口。”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武菱华便起身告辞。

  朱文成亲自送到仪门外,目送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返回。

  马车辘辘而行,渐渐远离礼部衙门。

  车厢内,武菱华靠坐在软垫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袖中,那份和约静静躺着,薄薄的几张纸,却重如千钧。

  良久,她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喃喃道:

  “黄大人,你说……皇兄收到这份和约,会是什么反应?”

  黄和正沉默片刻,轻声道:

  “陛下,会理解的,这是咱们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武菱华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属于大乾的都城,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礼部衙门外,武菱华的马车刚刚消失在街角,朱文成便迫不及待地命人备轿。

  他肥胖的身躯几乎是小跑着回到签押房,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签好字、盖好印的和约正本收入袖中。

  又仔细按了按,确认万无一失,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来人,备轿!去太师府!”

  轿子一路疾行,穿过洛阳城正午的街道。

  朱文成坐在轿中,不时伸手按一按袖中的和约,那薄薄的几张纸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却又让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得意。

  签成了!

  真的签成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这份和约呈现在陛下面前时,陛下会是如何的惊讶与赞赏。

  吴承安那边还在慢慢悠悠地周旋,而他朱文成,已经快刀斩乱麻,将和约签了下来!

  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在太师府门前落下。

  朱文成几乎是冲进府门,一路穿过影壁、庭院、回廊,径直来到正厅。

  李崇义正在厅中品茶,手中的铁球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见朱文成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圆脸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签了?”

  “签了!太师,签了!”

  朱文成几步走到李崇义面前,从袖中取出那份和约,双手呈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太师请看!一式两份,大坤长公主武菱华亲笔签名,盖了她的私印!”

  “下官也签了名,盖了礼部尚书的官印!”

  “条款分毫不差——归还云中、定襄、雁门三城,赔偿白银八百万两,粮食五百万担,粮食可分三年交付!”

  李崇义接过和约,目光缓缓扫过那一条条条款,最后落在那两个并排的朱红印文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手中的铁球也停止了转动。

  “好。”

  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朱大人此事办得妥当。”

  朱文成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忙躬身道:

  “全赖太师运筹帷幄,指点迷津!若无太师,下官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贸然去找那武菱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