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安话音落下,武菱华这才注意到,窗外的阳光已经不再是午前的明媚,而是带着午后的温煦。

  她竟然……从巳时一直下到了午时末?

  她心头猛地一沉,望向吴承安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警觉。

  从上午到现在,整整一个多时辰,她只顾着在棋盘上较劲,竟一句正事都没提!

  而吴承安从头到尾,只是陪她下棋,一句都没问她的来意。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可事已至此,她总不能拂袖而去。对方以礼相待,留她用午膳,她若拒绝,反倒显得失礼。

  更何况,她此行的目的是周旋拖延,对方主动留她用膳,不正合她意?

  武菱华压下心头的疑虑,微微颔首:“既如此,叨扰侯爷了。”

  吴承安起身,亲自引着她穿过正厅后门,来到一座小巧精致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丛修竹,一座三间敞轩掩映其间,轩内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桌上碗碟杯盏,精致雅洁。

  一个身穿月白襦裙、气质温婉的女子正在轩内等候。

  见他们进来,她含笑起身,向武菱华敛衽一礼:“妾身韩氏,见过长公主殿下。”

  武菱华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这位便是镇北侯夫人,据说是将门之后,书香门第出身。

  她连忙还礼:“夫人多礼了,本宫冒昧来访,劳动夫人亲迎,实在过意不去。”

  韩若薇笑道:“殿下太客气了,能得殿下驾临,是侯府之幸,殿下请坐。”

  三人落座。

  午膳是精致的家宴,菜肴不多,但每一道都做得极为用心,滋味鲜美。

  席间,吴承安与韩若薇夫妇二人谈吐得体,既不冷落武菱华,也不过分殷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武菱华虽然心中有事,但在这样的氛围下,也不得不暂且放下焦虑,应对着这场表面和睦的午宴。

  一顿饭用了大半个时辰。

  武菱华几次想将话题引向正事,都被吴承安不着痕迹地岔开。

  他谈洛阳的风物,谈北境的边塞,谈棋道的精妙,谈诗词的雅趣,唯独不谈两国和谈。

  武菱华有劲使不出,只能陪着笑脸,心中却越来越沉。

  终于,膳毕。

  侍女奉上清茶,武菱华端起茶盏,正准备再次开口,却听韩若薇忽然笑道:

  “殿下,妾身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菱华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夫人请讲。”

  韩若薇看了吴承安一眼,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随即转向武菱华,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妾身出身将门,自幼随父习武,虽不敢称高手,却也颇好此道。”

  “久闻长公主殿下文武双全,一身武艺在大坤皇室中颇负盛名,不知可否赏脸,赐教妾身几招?”

  此言一出,武菱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在韩若薇那张温婉含笑的脸和吴承安那张依旧从容淡然的脸之间来回扫过,心头骤然间雪亮。

  下棋,用膳,现在又是比试武艺。

  她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从她踏入这侯府的第一步起,对方就没打算让她谈什么。

  他们夫妻二人,一个在棋盘上拖了她整整一个上午,一个在午膳后用武艺邀约继续拖着她。

  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是在用尽一切办法,让她无法开口提正事!

  可他们为什么要拖延?

  武菱华的心头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想起皇兄的密令,想起自己的使命,想起此刻正需要她周旋的前线局势。

  而她自己,却被困在这侯府之中,被人用棋局、宴饮、比武,生生拖住了大半日。

  这大半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望向吴承安,对方依旧面带微笑,目光平和,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那双眼睛深处,似乎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幽深的意味。

  武菱华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她望着韩若薇,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却带上了几分沙哑:

  “夫人好意,本宫心领,只是本宫今日前来,确有要事需与侯爷相商。这武艺之事……”

  她话未说完,吴承安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殿下何必急在一时?午后时光正好,拙荆既是诚心请教,殿下何妨赐教几招?也好让下官开开眼界。”

  “至于正事……”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殿下放心,该谈的事,总会谈的,不急。”

  不急。

  这两个字落入武菱华耳中,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滔天巨浪。

  她望着吴承安那张笑得滴水不漏的脸,心头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

  不对。

  一定有什么不对。

  可她,已经被困在这里了。

  武菱华望着韩若薇那张含笑的面容,又看了看吴承安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那丝不安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

  可究竟哪里不对劲,她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头绪。

  棋局已经下了一整个上午,午膳也用过了,对方以礼相待,处处周到,她没有理由指责什么。

  如今镇北侯夫人亲自开口邀约,言辞恳切,态度谦和。

  若是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她这位大坤长公主气量狭小、不近人情。

  更何况,这里是人家的府邸,她是以客的身份登门拜访。

  客随主便,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她总不能拂袖而去,那不仅失了体面,更会将皇兄交代的周旋二字抛到九霄云外。

  武艺……也好。

  她在心中暗暗想道。

  既然棋艺上输得一败涂地,那便在武艺上找回几分颜面。

  她的骑射功夫是自小在皇家猎场练出来的,弓马娴熟,刀剑也略通一二,与这位将门出身的侯夫人切磋几招,就算不能取胜,至少也不会太过难看。

  若能侥幸胜个一招半式,也算是扳回一城,为接下来的谈话增添几分底气。

  念及于此,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强行压下,脸上重新浮现出得体的笑容,向韩若薇微微颔首:

  “夫人盛情,本宫岂敢推辞?只是本宫武艺粗浅,届时若是献丑,还望夫人莫要笑话。”

  韩若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笑道:“殿下太谦了。”

  “妾身久闻殿下文武双全,今日能得赐教,是妾身的福分,殿下请——”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院落一侧的演武场方向。

  那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铺着细沙,边上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显然是侯府日常练武之所。

  武菱华迈步跟了上去。

  身后,吴承安依旧端坐在敞轩中,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追随着那道水红色的身影,眼底深处似有深意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