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撼动的自信。

  “武菱华在那水榭中惊慌失措、强作镇定时,吴卿的密令已经出了洛阳,日夜兼程送往幽州。”

  “武镇天在京都召集重臣、争吵是否应战时,韩重所部前锋已经在黑山峪秘密集结。”

  “武菱华此刻抱着诚意的拜帖、绞尽脑汁想着明日如何在镇北侯府继续周旋拖延时……”

  他顿住,眼中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算算时日,从军令发出,到韩重、岳鹏举部完成调动,再到他们趁着夜色出击……”

  “此刻,前线……想必已经开打了。”

  这句话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影依旧跪在原地,纹丝不动,如同雕像。

  但若有若无间,他的呼吸似乎也放得更轻了——那是深知局势已至关键时刻才会有的、下意识的屏息。

  赵真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踱步到窗前。窗外是养心殿小小的庭院,夜色中只见几丛修竹的剪影,在风中微微摇曳,沙沙作响。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幕中只剩下起伏的黑色檐角,缀着零星的灯火,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影的耳中:

  “宁远城,大坤占据已有十二年。”

  “当年他们的先帝在位,边将乘我朝内政不稳,突袭夺城,杀我守卒,逐我吏民。”

  “朕登基时年幼,太师辅政,主张隐忍,这一忍,便是八年。”

  “绥德,失陷九年。”

  “安平,失陷十一年。”

  “固原、榆林,亦是武镇南那军神一步步蚕食而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愤慨,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漠。

  “这些城池,每一座都有我大乾百姓的血泪,每一座都是我大乾疆土上的旧伤疤。”

  “收复失地,本就是朕的夙愿,是吴卿和前线将士的职责,亦是朕对天下臣民的承诺。”

  他转过身,殿内烛火映在他年轻的面容上。

  那双惯常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海,不见底,却可见波涛暗涌。

  “如今,机会来了。”

  “吴卿运筹帷幄,韩重、岳鹏举奋勇向前,赵毅、杨兴、狄雄三将星夜驰援。”

  “武镇天还在京都与朝臣争吵粮饷从何而来,武镇南还在百里之外整顿他那士气低落的残军,武菱华还在精心准备她那场诚意满满的登门拜访……”

  赵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属于年轻人的锋芒与快意:

  “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战争还在对峙,谈判还在继续,局势还有转圜。”

  “他们不知道,吴卿的棋子早已落下,而我大乾的旗帜,或许已经在宁远、绥德的城头,迎着北境的烈风,重新升起来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想象那个画面,嘴角的笑意终于舒展开来。

  不再是之前的冷冽或算计,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少年般的期待与得意:

  “接下来,朕什么都不必做。”

  “只需坐在这养心殿里,批批奏章,召见召见大臣,安安稳稳地等着。”

  “等着前线的捷报,一封封,如同雪片般,飞入洛阳,落入朕的案头。”

  “等着那位此刻还满心以为周旋有成的长公主殿下,在与吴卿虚与委蛇的某个时刻,突然接到她皇兄……或是前线传来的,惊天动地的消息。”

  赵真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近乎呢喃,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期待:

  “朕真的很好奇。”

  “当她得知宁远城破、绥德易帜、她大坤数十年经营的北境边塞在我军兵锋下逐一易主时。”

  “她那张永远端得纹丝不、永远骄傲从容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震惊?是不信?是愤怒?还是……绝望?”

  “她还会继续她那诚意满满的周旋吗?她还能在那张谈判桌上,坐得那么稳、笑得那么体面吗?”

  无人应答。影依旧沉默地跪在原地,如同夜色本身。

  但他垂下的眼睑微微动了动——跟随陛下多年,他极少见到年轻的君主流露出如此鲜明而锐利的情绪。

  赵真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

  他收敛了笑容,重新踱回御案后,缓缓坐下。

  那片刻的少年意气如同一阵疾风,掠过便消散,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惯常的、从容而沉静的帝王仪态。

  他抬手,轻轻拂过案上那叠尚未批阅的奏章,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平稳:

  “好了,你先退下吧,继续严密监视驿馆动向,有消息随时来报。”

  “是。”

  影简短应声,身形如同一缕青烟,瞬息间便消失在了殿角的暗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养心殿内,重归寂静。

  只剩烛火摇曳,夜风穿廊,铁马叮当。

  赵真独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不再说话,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始终未曾消散。

  那是猎手在收网之前、棋手在屠龙之际、期待好戏开场时才会有的、自得其乐的笑。

  夜色正浓。

  千里之外的北境边关,或许已是烽烟四起,战鼓如雷。

  而在这深宫大内,年轻的帝王只是静静坐着,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属于他的“好戏”。

  他等得起。

  毕竟,正如他所说——

  主动权,早就不在对方手里了。

  唯一不确定的,只有那从始至终都还未出手的太师李崇义。

  想到自己这位师尊,赵真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这位三朝元老,可不是一般人,不到关键时候不会轻易出手。

  可一旦出手,必定是杀招!

  吴承安夺了那礼部尚书朱文成的和谈之权,李崇义没有出手。

  吴承安婚礼上,以文采碾压黄和正,沈墨两人,李崇义依旧没有出手。

  前线守住了居庸关,他单独和武菱华见面,李崇义还是没有出手。

  而这一次,吴承安顺势拖延时间,故意在前线安排了一处大戏,不知道这李崇义是否能忍住不出手。

  毕竟,调动军饷和粮草是瞒不过这位太师的眼睛。

  对方一直不出手,是真心心系国家安危,还是另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