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菱华将“最大诚意”四个字咬得极重,试图在赵真心中划下一道界限。

  这就是我们的底线了,至少是明面上的底线。

  “兵凶战危,生灵涂炭,即便一时占优,战事绵延,胜负亦在未定之天,徒令两国元气大伤。”

  “望陛下圣心独断,以苍生为念,以两国长远安宁为计,接纳我朝此番倾力以求之和议!”

  武菱华说完,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灼灼地望向赵真。

  她知道,五百万两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君主都心头巨震的数字。

  她赌的就是赵真对这笔巨大财富的渴望,以及对尽快结束战事、获取稳定政绩的期待。

  她希望用这惊人的价码,直接打动皇帝,或许能绕过或至少削弱吴承安那基于军事冒险主义的反对声音。

  然而,她心中也无比清楚,这近乎是饮鸩止渴。

  五百万两的承诺背后,是沉重的国力透支和国内政治的滔天巨浪。

  但眼前,她必须先渡过吴承安用言辞构筑的这道险关。

  至于日后如何兑现、如何平息国内异议,那将是另一个需要她殚精竭虑去解决的难题。

  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赵真那双逐渐深沉起来的眼眸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而一旁的吴承安,依旧神色莫测,仿佛那新增的两百万两,并未引起他心中丝毫波澜。

  武菱华那番将赔款数额陡然提升至五百万两的“最大诚意”,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水榭内,空气仿佛被这惊人的数字抽紧了一瞬。

  赵真眼中刹那间的震动与灼热难以掩饰,五百万两白银,这几乎是几个富庶大省一年的岁入总和!

  对于一个登基不久、内库并不十分充盈的年轻皇帝而言,这诱惑力是实实在在的。

  然而,就在赵真心旌摇曳,几乎要被这巨额白银的光芒所笼罩时。

  一道冰冷而坚硬的声音,再次如同淬火的利刃,划破了那瞬间升温的氛围。

  “呵。”

  是吴承安的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冷。

  瞬间浇熄了赵真心头的热度,也让武菱华的心猛然下沉。

  只见吴承安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那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他抬眼,目光不再有之前的丝毫缓和或故作讶异,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与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先是向赵真微微欠身,以示对君主的尊重,随后便转向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的武菱华,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铁,砸在人心上:

  “长公主殿下,若论诚意,五百万两银子,确比三百万两多了些分量。”

  他先肯定了武菱华的加码,但这肯定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

  随即,他话锋直转,再无任何铺垫:

  “然,外臣以为,殿下似乎仍未明了我朝将士此番血战之心志,亦未厘清此次争端之根源究竟何在。”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武菱华,语速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历年边衅,贵国铁骑屡屡犯境,所占我大乾之疆土,劫掠之财货,屠戮之边民,桩桩件件,岂是区区银钱可以轻易抹平?”

  “将士们沙场浴血,所求者,非止金银,更是国土之完整,尊严之恢复,死难同胞之慰藉!”

  他这番话,瞬间将议题从单纯的战争赔偿,拔高到了收复失地、国家尊严和血债血偿的层面。

  这是比银钱更沉重、更难以用数字衡量的诉求。

  紧接着,吴承安抛出了具体的、且更为苛刻的条件,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故而,若真心议和,止息干戈,仅加些许银两,远远不够。”

  他竖起手指,语气斩钉截铁:“第一,请贵国即刻归还历年所占、至今仍由贵军控制的宁远、绥德、安平、固原、榆林五城!”

  “此五城本属我大乾疆域,收复失地,天经地义!”

  “宁远、绥德……”

  武菱华在心中默念这些地名,每念一个,心就沉一分。

  这五座边城,虽非一等一的战略要地,但也是大坤经略北境数十年来,通过数次冲突逐渐占据或控制的要点,象征着大坤在北境的势力延伸和实际利益。

  归还它们,不仅意味着领土收缩,更意味着承认过往扩张的非法与失败,政治和军事上的象征意义极其重大。

  吴承安不等她消化这第一条,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冷:

  “第二,基于贵国过往对我朝造成之长期损害,及此次挑起战端之责,五百万两赔偿,不足以示儆,亦不足以弥补。”

  “赔偿数额,需增至八百万两白银!且必须一次性全额付清!”

  八百万两!

  一次性付清!

  这两个数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武菱华的心口,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五百万两已是她咬牙抛出的极限预期,八百万两……这几乎是要抽空大坤一年国力,必然导致赋税剧增、民生凋敝,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而两年期限,更是断绝了任何拖延周旋的可能。

  最后,吴承安身体坐直,目光扫过脸色剧变的武菱华。

  最终落向主位的赵真,语气无比坚定,带着一种沙场特有的决绝:

  “陛下,此二条,乃臣基于前线军心民意、国土完整及长远安宁所虑,提出的底线。”

  “大坤长公主殿下,若贵国应允,和谈可续,若不然……”

  他略一停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直视武菱华:

  “我大乾数十万枕戈待旦之将士,必将不惜一切代价,以血肉之躯,亲手夺回属于我们的每一寸土地!”

  “届时,战场之上,所能得到的,或许就远不止这八百万两与五座边城了!”

  威胁!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武力威胁!

  吴承安将战与和的选择,以最极端的方式摆在了台面上。

  要么接受这苛刻至极的条件,要么就准备迎接大乾军队更猛烈的、志在必得的全面进攻!

  如此条件,已是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