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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图姮走后,大帐内外一下子安静下来,似乎连风都停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芯偶尔爆花的轻响。

  苏未吟独自站在帐中,光影将纤瘦的身形拉得细长。

  眉眼微垂,热切的期待将眸光凝淬成细碎的星辉,指尖无意识的捻着袖口一缕脱线的丝,专注的捕捉着帐外每一丝动静。

  心在胸腔里强烈而放肆的来回冲撞,撞得喉咙发紧,指尖发凉。

  等待的时间总会被拉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步踏在夯实的地面上,清晰得像是直接踩着她的心跳。

  苏未吟抬起眼,看到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

  是他,哪怕就是这只手,她也能认出是他。

  轩辕璟迈步入内,一身玄黑劲装仿佛泼染了荒原上最纯粹的夜色,连发冠都是沉郁的黑。

  逆着帐外跳动的火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眼睛,在倒映出苏未吟面容的刹那骤然泛红。

  帐帘在身后落下,轩辕璟往前走了两步,眉心皱着,唇线绷直,向来沉静的眉眼翻起失而复得的狂澜,甚至还有一丝没能藏住的孩子般的委屈。

  苏未吟动了动嘴唇,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溢出三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字。

  “……我没事。”

  话音刚落,就见眼前黑影压近,轩辕璟携着一身夜寒和薄尘,疾风般卷到她面前,伸出双臂,近乎凶狠的把人揽进怀中,死死箍住。

  拥抱来得太急太重,苏未吟被撞得踉跄了一下,也将硬撑出来的淡定伪装撞得稀碎。

  泪意势不可挡,哪怕脑袋微仰,仍有泪珠子从眼角一颗一颗的往下落。

  静悄悄的汹涌着,失控着。

  轩辕璟环在苏未吟腰间的手臂颤抖着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碎,嵌进骨血里。

  这样,就再也不用和她分开了。

  脸深深埋在对方颈窝,苏未吟能清晰感觉到他喷吐的每一次呼吸,沉重而灼热。

  一滴湿热砸落下来,顺着脖颈往下滑。

  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与焦灼,委屈和狂喜,都藏在这眼泪里,一滴又一滴,烫得她心尖发颤。

  苏未吟抬起双手,用力而坚定的回抱住不停颤抖的脊背。

  帐内依旧寂静,灯火在紧紧相拥的身影旁静静燃烧,将失去的恐惧和复得的欢喜,全都温柔的包裹进一片暖光。

  与此同时,同样沉浸在失而复得狂喜中的,还有王帐里的哈图姮和那苏。

  那苏终于明白方才可敦为什么要踢他一脚了。

  该踢,该踢!

  别说踢一脚,就是踢死他,那也是他自找的。

  “怪我……全怪我!”

  那苏咧着嘴,声音抖得不成调,脸上却挤出深深的笑纹,眼睛眯成一条缝,“是我蠢,是我瞎,是我糊涂!”

  他做梦都不敢想,首领竟然真的还活着,这错他认得心甘情愿。

  哈图姮横他一眼,眼底的厉色被心底的暖意化开,终究没再出言斥责。

  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浅浅浮现,仿若春冰乍裂时渗出的第一道活水,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谁的错不重要,重要的是阿逐还活着,活着就好!

  帐内充盈着喜气,恰在此时亲卫来报,达尔罕回去后立马派了人出城。

  哈图姮眼底的光芒倏的一凝,如同火把骤然被按进冰水里。

  “往哪个方向?几个人?”

  传讯的亲卫垂首回话,“往东,两个人,都是他手底下的心腹护卫,轻装快马,没带什么东西。”

  “往东……”

  哈图姮看了那苏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表情复杂,“应该是往逐日神山去了。”

  逐日神山是胡地九部共同的信仰,所有多部共同进行的大事,包括春祭、朝圣,以及九部搏勇大会,都在逐日神山进行。

  这次哈图努联合其他几部商议集结兵力共扛雍国,肯定也是在那里。

  那苏点头,目露寒光,“他应该是派人去给哈图努报信。”

  明天当上首领,也就能顺理成章的掌握兵马,以达尔罕的野心,又和哈图努早有勾结,定是要在南征上出一份力,再分一杯羹。

  哈图姮冷笑,“他还真是心急啊!”

  甚至都等不及明天真正当上首领。

  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这算是个好信号,证明达尔罕信了她,认为大局已定,所以才会连夜派人去给哈图努送信。

  那苏腮边的肌肉狠狠**了一下,“可敦,要不要派人去截住他们?”

  几部联合,得有好几十万兵马,哈图努收到消息赶来,若是发现达尔罕失败,可敦又拒不配合,恐怕会先拿黑水城开刀。

  哈图姮看向逐日神山所在方向,犀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帐帘,穿透夜色,落在那片嶙峋而神圣的山影上。

  她能想象到,此时山下定是部旗成林翻卷如浪。

  各部首领的金帐环绕着熊熊燃烧的祭火,火光会将那些轮廓不一的剪影投在神山的岩壁上,见证一次次激烈的争执和沉重的盟约。

  促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阿干哈图努。

  而投进青铜大鼎里点燃祭火的,是她男人图兰逐和在爆炸中丧生的诸多性命。

  再一眨眼,雍国女官运筹帷幄时的脸和镇北军飘扬在居狼山下的熊罴军旗浮现在眼前。

  “让他们去。”哈图姮眼角微眯,仿佛弯刀出鞘前那一线弧光。

  让他们去,让哈图努来。

  雍国皇子不会眼睁睁看着七部抱团,若胡部大军真的兵临城下,她也有信心周旋几天。

  这期间,正好可以看一看雍国的反应和诚意。

  这一次,她和阿逐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只要能为黑水城换来长久的太平,和谁结盟,都行!

  那苏很快明白过来,重重点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笔账,早晚要与哈图努算个清楚。

  瞧着差不多了,哈图姮带着那苏过去找苏未吟。

  路得一步一步走,事情得一件一件办,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那一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