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他结婚,那是何等的寒酸,也就是几床铺盖卷就把事儿办了。

  再看看现在老二这一出,又是缝纫机又是手表,连自行车都备了,这哪是结婚,简直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怎么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喝这顿喜酒?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能明显感觉到,杨国勇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处处敬着他的二弟,如今看他就跟看个路人没两样,那份兄弟间的情分,早就在一次次的算计里磨没了。

  杨国忠揣着满肚子的别扭,慢吞吞地走到了杨家老宅的大门口。

  刚想推门进去,他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

  原本通透的大院子,如今被一道崭新的砖墙硬生生给拦腰截断了。

  这老宅的大门,现在只能通往老三杨国明分到的那两间屋子。

  他顺着围墙根儿瞅了半天,也没见墙上留个门洞,要想去杨国勇那边,这路竟然是堵死的。

  杨国忠没办法,只能灰头土脸地退出来,顺着院墙外面的小路绕了一大圈。

  绕到后头他才发现,原来杨国勇是在前院和后院中间隔开的那堵墙上,新开了一扇朝东的大门。

  这一看,杨国忠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要想进杨国勇的小家,就得先踏进老娘张佩珍的地盘。

  这哪叫分家啊?

  这分明就是老娘把老二一家子护在了翅膀底下,两家连着心呢,也就把他这个老大给彻底隔应出去了。

  杨国忠心里犯着嘀咕,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新装的木门。

  一进院子,一股子热腾腾的水汽就扑面而来。

  只见袁青青正坐在小板凳上,守着洗澡房门口的大盆在搓衣裳。

  那大铁盆里冒着白烟,在这数九寒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杨国忠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这大冬天的洗个衣裳,竟然还舍得烧这么大一锅热水?

  那得费多少柴火啊?

  看来杨国勇这小子,现在是真发了财,也是真把这个媳妇捧在了手心里疼,那是半点苦都不让吃。

  院子另一头,杨国勇手里拿着把大扫帚,正哼着小曲儿在扫院子里的尘土。

  听见门口的动静,杨国勇直起腰,眼神往这边一扫。

  一看是杨国忠,他脸上的那点笑模样瞬间就收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不是大哥嘛。”

  杨国勇把扫帚往墙根一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都出了正月初三了,难不成你是特意跑来给我拜年的?”

  这话一出,连在那边洗衣服的袁青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了过来。

  杨国勇往前走了两步,抱着膀子,阴阳怪气地接着说道。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咱们老杨家什么时候改了规矩,还得让我这个当弟弟的,受你这个当大哥的一拜?”

  杨国忠被这一顿抢白噎得满脸通红,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抽出来也不是,放着也不是。

  他讪讪地笑了两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老二,你看你这话说的……”

  其实杨国勇这话里藏着针呢,这是在点他过年没来给老娘磕头拜年。

  杨国忠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现在就是借个胆子,也不敢问“咱妈呢”。

  他是真不知道该拿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个已经对他彻底寒了心的亲娘。

  这一年遭了大灾,刚过了一个要把裤腰带勒断的饥荒年,杨国忠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要是来了,没钱给家里小的发红包,也没那份孝心给老娘置办东西。

  与其空着手来遭人白眼,倒不如硬着头皮装不知道。

  杨国忠梗着脖子,把心里的那点窘迫强压下去,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我今儿来不是为了拜年的。”

  说完,他的眼神就直勾勾地落在了院墙边停着的那两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上,眼珠子都快拔不出来了。

  “我是来找你借自行车的。”

  杨国勇听了这话,眉毛一挑,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顿。

  “借车?你要干啥?”

  杨国忠搓了搓冻僵的手,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打算带你嫂子回趟娘家。”

  “这不是她刚做了手术,身子骨还没利索,走路肯定是走不动的。”

  “我想着骑车带她去,也能省点劲儿。”

  一听这话,杨国勇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大哥,你这心可是真大啊。”

  “这刚下完雪,外头那土路坑坑洼洼的,那是给人走的道吗?”

  “你骑个车带着她,这一路上颠得跟筛糠似的。”

  “万一给大嫂肚子上那刀口颠开了,肠子肚子流一地,这算谁的?”

  杨国勇这话说的难听,可也是大实话,听得杨国忠嘴角直抽抽。

  还没等杨国忠回嘴,杨国勇紧接着又是一顿抢白。

  “既然身子骨没好利索,那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炕上挺尸养着啊!”

  “这半死不活的,还非得出去给别人添什么麻烦呢?”

  杨国忠被噎得脸色发青,梗着脖子反驳道。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这大过年的,嫁出去的闺女,总归还是得回娘家看看爹妈吧!”

  杨国勇抱着膀子,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那还真是稀奇呢。”

  “大过年的,连这几步路的婆家都不来拜年,倒是拼了老命也得回娘家。”

  “大哥,我看你这么看重郑家,这么心疼大嫂的娘家……”

  “当初你怎么就不干脆入赘过去,直接改姓郑得了?”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杨国忠的脸上。

  杨国忠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杨国勇!你这话什么意思?”

  看着大哥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杨国勇却是一脸的无所谓,甚至还甚至还嬉皮笑脸地摊了摊手。

  “嗨,我这就是随口一说,大哥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不会是让我说到痛处,真生气了吧?”

  杨国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原本那一肚子的别扭劲儿彻底炸了,变得暴躁无比。

  “少废话!你要借就借,不借就算了!”

  杨国勇眨巴了两下眼睛,回答得那是干脆利落。

  “哦,那我不借。”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差点没把杨国忠给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