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樾推门出去。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铁皮炉子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炭火爆裂声。

  程月宁坐在床沿,双腿还在发软。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的旖旎和慌乱强行压下。动作快速地穿好衣服,将每一颗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走到屋角的脸盆架前,舀了一瓢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大脑瞬间清醒,脸颊上的红意也慢慢褪去。

  十几分钟后,门锁转动。

  顾庭樾提着两个油纸包走进来。热腾腾的肉包子和豆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把早饭放在桌上,拉开椅子。

  “过来吃。”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不正经的样子。

  程月宁走过去坐下,拿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吃过早饭,程月宁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向前头的大档口。

  批发城内部已经被清理干净,一排排木制货架整齐排列。赵嫂子正带着几个工人在做最后的整理,满头大汗。

  听到脚步声,赵嫂子抬起头,满脸焦急地迎上来。

  “月宁妹子,外面人越来越多了!这连个鞭炮都没准备,咱们怎么开张啊?要不要我找块红布,去门外吼两嗓子?”

  赵嫂子搓着手,有些局促。这年代开国营店都有流程,私人做买卖,她心里没底。

  程月宁目光扫过整齐的货架,视线落在门口那个盖着厚重红布的大家伙上。

  “不用鞭炮。”程月宁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大家伙,“用这个。”

  赵嫂子愣住,盯着那块红布。

  早上八点整,江镇的天空彻底亮了。

  门外的议论声已经达到了顶点。

  大爷大妈们揣着手,探头探脑。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们也停下自行车,站在外围看热闹。

  “刺啦——”

  大铁门的门栓被拉开。两名工人用力将沉重的铁门推向两侧。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内。

  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剪彩,也没有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程月宁穿着干练的军绿色外套,走到门口那个巨大的物件前。她伸手扯住红布的一角,用力一掀。

  一台崭新的进口双卡录音机显露出来。

  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清晨的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泽,左右两个巨大的黑色喇叭透着一股超前的科技感。

  周围的人群伸长了脖子,满脸疑惑。

  “那是啥玩意?”老张头眯着眼睛问。

  程月宁没有解释。她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准确地按下标着“Play”的按键。

  “咔哒。”

  磁带转动的微小声音被掩盖。紧接着,一股电流顺着线路冲进喇叭。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邓丽君温柔甜美、带着特有气声的嗓音,顺着巨大的双喇叭,瞬间撕裂了江镇清晨的寂静。

  这声音带着极其强烈的穿透力,直击每个人的耳膜。

  围观的人群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瞬间死寂。

  老张头刚卷好的旱烟卷从指缝滑落,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散了一地烟丝。

  大妈们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她们听了一辈子的样板戏,听惯了高亢嘹亮的革命歌曲,哪里听过这种软绵绵、甜丝丝的声音。

  “这……这歌怎么这样唱?”一个大妈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发颤。

  这叫靡靡之音。

  在过去几年,这是要被抓去批斗的。但现在政策变了,收音机里偶尔也能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可谁也没亲耳听过这么清晰、这么震撼的演唱。

  年轻的大姑娘小伙子们反应更大。

  几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脸颊瞬间涨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个会唱歌的“黑匣子”,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开半步。

  音乐继续播放着。

  程月宁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通道。

  档口里侧的更衣室门被推开,杜子腾带着程长冬等四个年轻小伙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们下身穿着裤腿极其夸张的大喇叭裤,上身套着颜色鲜艳的花格衬衫,鼻梁上还架着宽大的黑框蛤蟆镜。

  杜子腾走在最前面。

  他走到录音机旁,随着音乐的节奏,脚尖点地,胯部一扭,摆出了一个极其拉风的姿势。

  蛤蟆镜反着光,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他身上那股嚣张又时髦的劲头。

  程长冬跟在后面,动作有些生硬,但那身行头穿在身上,瞬间从一个江镇土小伙变成了羊城街头的摩登青年。

  视觉和听觉的双重暴击,狠狠砸在江镇居民的神经上。

  短暂的死寂过后。

  人群彻底爆发了。

  “这裤子真好看!怎么下边那么宽!”一个年轻小伙子扯着嗓子喊。

  “那件花衬衫,给我拿一件!快!”

  “那个唱歌的匣子卖不卖?多少钱!”

  人群像疯了一样,越过大门,直接涌入批发城。

  赵嫂子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昨晚背了半宿的迎客词。

  “大家不要挤,我们这里品种齐全……”

  话还没喊出嗓子眼,两个大妈直接撞在木头柜台上。

  “这件红毛衣我要了!不用试,给我包上!”大妈把一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震得赵嫂子的茶缸跳了一下。

  “给我拿两条那个喇叭裤!要大码!”

  赵嫂子咽了口唾沫,直接把迎客词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她拉开抽屉,双手并用开始收钱、找零。

  “别抢!都有!拿着票去那边提货!”赵嫂子扯着大嗓门吼道。

  整个批发城瞬间陷入了疯狂的抢购中。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拥挤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人潮。一件件从羊城运来的衣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货架上消失,变成柜台里厚厚的钞票。

  程月宁没有去凑热闹。

  她避开拥挤的人流,顺着侧边的铁制楼梯,走上二楼的半圈护栏。

  这里是总仓的观察台。站在铁栏杆前,可以俯瞰下方整个档口的火爆场景。

  程月宁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下方。

  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压抑了十年的消费欲望,一旦遇到一个宣泄口,爆发出的能量是极其恐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