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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声“原来英雄就是你们啊”,说得程长菁不禁脸红。

  “哎哟我的好姑娘!刚才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大妈是怕你好好的姑娘家被人骗了!那么热情帅气的小伙儿,肯定不会差!”

  程长菁下意识想解释点什么,比如“我不是什么英雄”,但大妈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拉着她往楼上走。

  “别站着了!快快快,快上楼休息!瞧这折腾的,累坏了吧!一会儿我给你打一壶最烫的热水送上去!好好睡一觉,发发汗,可千万别着凉了!”

  说完,不等程长菁反应,她“砰”的一声带上门,风风火火地下楼去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程长菁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实在太过跌宕起伏。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

  她甚至没力气去打量这间房间,踢掉脚上不合脚的布鞋,就着身上的睡衣,直接把自己扔进了被子里。

  被褥带着一股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干燥气息,很干净。

  程长菁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陆远跳下水时的身影,他母亲温和地笑,他低声地嘱咐,还有……那一声清脆的“姐夫”。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程长菁是被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唤醒的。

  窗外天光大亮,她揉了揉眼睛,还有些迷糊。

  “谁呀?”

  “姑娘,是我。”门外是招待所大妈压低了的、喜气洋洋的声音。

  程长菁连忙下床开门。

  门一开,大妈笑眯眯的脸就出现在眼前,手里还捧着一个用干净布包着的包裹。

  “姑娘,你醒啦?你对象一早就过来了,我看你没下楼,就想着你可能还没醒,就上来看看。这是他托我给你送上来的衣服,都洗干净烘干了,暖和着呢!”

  程长菁的脑子“嗡”的一下,还没完全清醒的思绪瞬间被这两个字炸得七零八落。

  她低头看去,大妈已经把包裹塞进了她怀里。布包打开,里面正是她昨天穿的那套衣服,甚至连贴身的里衣都叠得整整齐齐。

  衣服上传来皂角的清香和一丝被炉火烘烤过的、干燥温暖的气息。她伸手一摸,软乎乎的,一点潮气都没有。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瞧瞧,你这对象找得可真好!”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艳羡,“长得又俊,跟画报上的人似的,还这么体贴!我们院里那几个碎嘴的婆娘都看见了,羡慕得不行呢!”

  程长菁抱着怀里还带着余温的衣服,脸颊发烫,心口却被一股暖流填满。

  “谢谢您,大妈。”

  “谢啥!快换上吧,他在楼下等你呢!应该是要带你去吃早饭,你这对象真不错,是个会疼人的。”大妈说完,又冲她挤了挤眼睛,转身下楼了。

  程长菁关上门,将那叠干净的衣服放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

  她换好衣服,那身原本被湖水浸透、沾满泥污的衣服,此刻干净、柔软又温暖,仿佛连昨夜的惊心动魄都被一并洗去了。

  对着镜子简单梳了梳头发,程长菁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楼梯口,她就愣住了。

  楼下不大的大厅里,此刻竟然站满了人。

  七八个大妈,将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一个人围在中间。

  而被围在中心的,正是陆远。

  他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深蓝色中山装,身姿笔挺,在一群穿着灰扑扑衣裳的大爷大妈中,显得格外卓然出众。

  “小伙子,听说你昨天一猛子就扎水里去了?那湖水得多冰啊!”

  “就是就是,那俩人贩子是你一个人制伏的吗?”

  “孩子没事吧?听说才五岁,真是作孽哦!”

  ……

  此起彼伏的问话声,像一场小型的现场采访。

  陆远应对得十分从容,她想起他们一起出国执行翻译任务时,他也这样从容应对外国人。

  程长菁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站在楼梯上,往下走的脚怎么也迈不出去。

  陆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从人群的缝隙中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穿过喧闹的人群,带着安抚的笑意。

  几乎是同时,眼尖的大妈也看见了陆远的目光,然后看到了她,立刻拍手嚷道:“哎!英雄的对象下来了!”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陆远身上,转移到了程长菁身上。

  那一道道好奇、探究、赞赏的目光,像无数盏聚光灯,打得程长菁眼前一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的脸“腾”地一下,比昨晚吃的西红柿面里的番茄还要红。

  完了,太尴尬了。

  就在她想转身逃回房间的瞬间,陆远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几步迈上台阶,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楼下那一张张热情的脸,依旧是那副从容镇定的模样,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各位叔叔阿姨,谢谢大家关心。”他顿了顿,将程长菁往自己身边又拉近了半分,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我对象脸皮薄,大家这么看着她,她会不好意思的。”

  “而且,她还没吃早饭,我得先带她去吃饭了。”

  简简单单两句话,既解释了他们要离开的原因,又带着一股子亲昵的宣告意味。

  “哦哦哦,对对对,快去吃饭,饿坏了可不行!”

  “小姑娘是害羞了,哈哈!”

  “快去吧快去吧!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充满了善意的哄笑和夸赞。

  程长菁几乎是同手同脚,被陆远牵着,在一片“英雄再见”、“明天来我们家吃饭”的热情招呼声中,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直到深秋清冽的空气吸入肺里,她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程长菁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她拍拍胸口,“早知道,我昨天就不解释那一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