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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塘关的江水,在正午时分竟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墨绿色。

  前锋舰破浪号虽然已经部分受损,但凭借着蒸汽辅机的轰鸣,依然在湍急的漩涡中艰难维持着平衡。

  舰长赵铁柱是个在黄河上跑了二十年船的老把式,此刻他死死握着舵轮,额头上的青筋随着船身的剧烈颠簸而突突直跳。

  “左满舵!避开那块暗礁!”

  赵铁柱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水里的动静不对。

  如果是单纯的急流,水面的波纹应该是顺着流向的。

  可现在的江面,像是有一锅煮沸的饺子在底下翻腾,无数细碎的气泡和旋涡毫无规律地冒出来。

  “舰长!水下有东西!”

  瞭望手的尖叫声未落,江面骤然炸开,传来阵阵木材撞击金属的闷响。

  “咚——!!”

  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裹着生锈的铁皮尖刺,利用巨大的浮力,如同深海巨兽的獠牙,瞬间冲破水面。

  这是浮雷木。

  苏宇用的是最原始的物理学,这些巨木被铁索连在江底的巨石上,平时被重物压在水下,一旦机关触发,重物脱落,巨木便会借着浮力如炮弹般上冲。

  “咔嚓!”

  破浪号那引以为傲的平底船身,虽然适合浅滩,却防不住这种自下而上的暴力顶撞。

  船底瞬间被顶穿,几根带着尖刺的巨木卡在船腹,像钉子一样将战舰死死钉在了江心急流处。

  “该死!螺旋桨被铁链缠住了!动不了了!”轮机舱传来绝望的吼叫。

  但这仅仅是前奏。

  就在破浪号瘫痪,后续的平波号试图靠近救援的瞬间。

  两岸那高耸入云的绝壁之上,异变突生。

  那些千百年来静静悬挂在岩缝洞穴中的悬棺,此刻竟然像是活过来一般。

  “吱嘎!”

  木轴转动声在峡谷间回荡。

  看似腐朽的棺材板猛地弹开,里面露出的不是森森白骨,而是一个个黑洞洞的管口,以及早已蓄势待发的投石机绞盘。

  赤甲山巅,苏宇负手而立,看着下方陷入困境的黑风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秦风,你以为只有你会造炮?”

  “在这夔门,居高临下,石头也是炮弹。”

  苏宇手一挥,冷冷吐出一个字:“放。”

  刹那间,两岸绝壁如下了一场黑色的暴雨。

  无数装满猛火油的陶罐,顺着那些棺材里的滑轨呼啸而下。

  它们在重力的加持下,速度快得惊人。

  “砰!砰!砰!”

  陶罐砸在甲板上,瞬间碎裂。

  黑褐色的火油四处飞溅,沾满了船帆、甲板,甚至溅到了士兵的脸上。

  紧接着,是带火的火箭。

  “呼——!!”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被困在江心的破浪号就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烈焰腾空而起,在狭窄的峡谷中形成了可怕的烟囱效应,热**人。

  “开炮!反击!给老子把那些棺材轰烂!”

  平波号上,神机营的校尉红着眼怒吼。

  炮手们疯狂地摇动着高低机,炮口一点点抬高。

  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出现了。

  “校尉!不行啊!仰角到头了!”

  炮手带着哭腔喊道。

  秦氏工坊设计的这些重炮,原本是为了水面决战和攻城掠地,最大仰角也不过四十五度。

  可现在的敌人,藏在几百米高的悬崖峭壁里,几乎是在他们的头顶上拉屎!

  “不管了!开炮!”

  “轰!轰!”

  几发炮弹带着愤怒出膛,却只能无奈地轰击在悬崖下方的岩石上,炸起一团团无用的石粉。

  而头顶的攻击还在继续。

  除了火油,还有磨盘大的滚石。

  “哐当!”

  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直接砸穿了平波号的甲板,将一门昂贵的重炮连同旁边的三名炮手瞬间砸成了肉泥。

  惨叫声、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在夔门峡谷中回荡,宛如人间炼狱。

  后方,惊雷号旗舰。

  秦风的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前方那两艘陷入火海的战舰,看着那些不得不跳入江中却被急流卷走的兄弟,脸色阴沉得可怕。

  “主公!让俺带人冲上去!哪怕是用人堆,也要把兄弟们救出来!”

  裴元虎急得眼珠子都红了,抓起大刀就要往小艇上跳。

  “站住!”秦风一声暴喝,声音冷冽如刀,瞬间镇住了躁动的甲板,“冲上去?那是去送死!”

  “看不出来吗?苏宇就是在围点打援!他留着那两艘船不彻底砸沉,就是等着我们往里填命!”

  秦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和痛惜。

  作为三军统帅,他不能有丝毫的情绪化,哪怕心在滴血,脑子也必须像冰块一样冷静。

  他举起望远镜,最后看了一眼那峭壁上还在不断喷吐火油的悬棺。

  这是一个死局。

  在没有解决仰角问题之前,在这狭窄的水道里,他的舰队就是活靶子。

  这就是地理的压制。

  在这鬼斧神工的大自然面前,目前的工业力量,被卡住了脖子。

  “传令。”秦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前军变后队,释放烟雾弹!”

  “神机营,用霰弹平射江面,阻断敌人可能放出的火船,掩护落水兄弟!”

  “全军……撤退!”

  “主公!”众将悲呼。

  黑风军自起兵以来,何曾吃过这样窝囊的败仗?

  连敌人的毛都没摸到,就折了两艘战舰!

  “执行命令!”秦风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记住今天的火,记住兄弟们的血。”

  “这一仗,是我们输了。”

  “但只要退得出去,老子就有办法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随着秦风的一声令下,数十枚特制的发烟罐被抛向江面。

  浓烈的白烟瞬间在峡谷中弥漫开来,遮蔽了悬崖上苏宇的视线。

  残存的舰队在烟雾的掩护下,狼狈地调转船头,顺流而下,退出了这片死亡峡谷。

  赤甲山上。

  苏宇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船队,并没有下令追击。

  他知道,那些石头和火油,出了夔门就是废物。

  “苏先生神算!那秦风果然被打得抱头鼠窜!”一旁的护法兴奋得手舞足蹈,“咱们是不是该趁胜追击,把他们……”

  “追什么?”苏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秦风退得很果断。”

  “两艘船,几百条人命,说舍就舍了。这种断尾求生的魄力,比他那些大炮还要可怕。”

  苏宇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尊巨大的明尊石刻,轻轻叹了口气。

  “第一滴血是拿到了。”

  “但秦风不是那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的人。”

  “传令下去,把悬棺里的库存都补满。接下来,他恐怕要换个法子来敲门了。”

  江风呜咽,卷着硝烟和焦糊味,飘向了巴蜀深处。

  夔门之下,两艘还在燃烧的战舰残骸,像两座墓碑,静静地诉说着这场惨烈的初次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