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芜选定了坡地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地块,去跟李教授说了一声便回来了。

  她挽起袖子,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分配到的锄头就开始清理地里的碎石和杂草。

  这活计并不轻松。

  西北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进干涸的土地里,瞬间消失不见。

  叶芜的手掌很快被粗糙的锄头磨得发红,但她只是停下来甩甩手,又继续埋头苦干。

  这景象自然引来了不少目光。

  一些去旁边试验田干活的军属和研究员路过,都忍不住驻足看上一眼。

  “哟,那不是萧团长家的新媳妇吗?怎么跑这荒地来了?”

  “听说她调来农学院了,这是……在开荒?”

  “这地能种出啥来?石头比土都多,瞎费力气吧?”

  “年轻人,想表现呗,估计过几天就知道苦,放弃了。”

  ……

  议论声隐约传来。

  有好奇,有不解,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叶芜全当没听见,心思都放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她必须尽快将这些土地开垦出来才行,否则的话,她就是想施展,也没地方种。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带着刻意抬高的惊讶响了起来,“哎呀,这不是叶芜同志吗?你怎么在这儿……刨地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芜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汗。

  看到苏曼不知何时来了,身边还跟着两个女生,看样子应该也是文工团的。

  三人穿着干净漂亮的列宁装,站在田埂上,与一身尘土,汗流浃背的叶芜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曼脸上带着看似关切实则嘲讽的笑容,“叶芜同志,你不是在供销社上班吗?怎么忽然在这里干活了?”

  叶芜直起腰,目光平静地看向田埂上的三人。

  “苏曼同志,供销社的工作很好,但我现在的工作在这里。”

  苏曼闻言,有些惊讶,之后忍不住嘲笑,“在这里?开垦这种……石头地?”

  “叶芜同志,是不是供销社的工作太繁重,不太适应?哎呀,其实也没什么,刚开始工作难免有困难,但选择来这种地方吃苦,是不是太冲动了?”

  她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无非就是叶芜是能力不足,被供销社刷下来了,才沦落到此地步。

  苏曼旁那两个文工团的女兵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在叶芜沾满泥土的衣裤和通红的双手上扫过。

  其中那个梳着长辫子的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原来她就是萧团长娶的那个媳妇?”

  另一个剪着短发的接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和不解,“就是没想到萧团长那样的人,会找个这种的,萧团长可是战斗英雄,年轻有为,我还以为……”

  她说着,眼神瞟向身旁妆容精致的苏曼,“还以为得是苏曼姐你这样有文化又体面的才配得上呢。”

  苏曼脸上立刻飞起两片红晕,似羞似恼地轻斥道,“胡说什么呢,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影响多不好。”

  她嘴上阻止,眼神却带着几分受用和得意瞟向叶芜。

  她就是要让叶芜知道她们两个人的差距!

  叶芜听着,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将锄头稳稳地立在身侧,淡淡开口,“两位同志,现在是新社会,劳动最光荣,在哪里工作都是为国家做贡献,萧熠庭选择谁做他的爱人,是他的自由,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劳外人费心评判,至于配不配得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曼刻意挺直的脊背,“不是靠穿什么衣服,站在什么地方说话来决定的。”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旧军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

  他是农学院办公室的干事,王景远。

  王干事先是对叶芜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苏曼几人,“苏曼同志,你们文工团下基层体验生活是好事,但别打扰叶芜同志工作,她是我们农学院特招的研究员,正忙着开垦试验田呢。”

  “研,研究员?”

  苏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错愕地看向叶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是该在供销社吗?

  怎么突然成了农学院的研究员?

  农学院都是知识分子待的地方,地位并不低,而且就在**旁边,与文工团相隔不远。

  王干事没注意到她的失态,继续道,“是啊,叶芜同志在土壤方面很有见解,是我们李教授亲自拍板要来的,这块地就是分给她做试验的。”

  真相大白。

  周围原本有些看热闹的军属眼神都变了。

  能进农学院当研究员,可不是什么不适应工作被刷下来的人。

  苏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方才的优越感和刻意抬高的姿态差点维持不住。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找回场子,“原、原来是这么回事,叶芜同志真了不起,不过……”

  她话锋一转,又指向那片布满碎石的坡地,带着一种过来人似的口吻,“叶芜同志,你这块地选得,是不是太欠考虑了?这石头也太多了,怕是很难出苗吧?开荒也得选块好点的地才行啊,不然白费力气。”

  叶芜拿起锄头,重新弯下腰,一锄头稳稳地刨进土里,撬起一块顽石。

  “地好不好,试过才知道,种地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苏曼被噎得说不出话,“我这也是好心提醒你。”

  “农学院的试验地,什么时候轮到闲杂人等多嘴多舌了?”

  只见林民瀚教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黑沉,目光锐利地扫向苏曼三人。

  他手里拿着个记录本,显然也是来工作的。

  苏曼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那位以脾气臭闻名的林教授,脸上闪过一丝畏惧,强笑道,“林教授,我们就是路过,看叶芜同志辛苦,关心一下……”

  “关心?”

  林民瀚丝毫不给面子,冷哼道,“用不着你们在这儿假好心,试验田重地,无关人员禁止逗留围观,影响工作,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