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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是活的,屋在呼吸。

  猫叫三声,回家路短。

  ——《花开院秘录·黄泉篇》

  红色警灯在低空旋转,光圈一圈圈贴着墙皮滑走。

  地下通道潮湿、狭窄,地面涂层被酸液蚀出一层灰白。

  隔着钢门,还能听见主实验室深处的泵体重喘。

  萧谨言抬手,食指轻勾。

  蓝白剑弧倏地弹出,像一枚脱手飞刀,把拦路而来的怨灵齐腰切断。

  黑影在地板上翻卷两圈,悄无声息地散成一滩冰冷的光。

  他吹了声口哨:“下一位。”

  萧涟音打量着走廊尽头的封条,狐尾虚影在脚踝一绕,笑得慵懒:“看起来很简单。你别又磨蹭。”

  嗡。

  空气里起了一圈皱褶,像把透明的布从中间捏了一把。

  空间涟漪在前方炸开,一名境界行者从“折缝”里落步,肩上符绳还在冒烟。

  他抬眼,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平:“送到。”

  他侧身,伸手一推,涟漪再次翻卷。

  两道女阴阳师被“掀”进走廊。黑白和服、符纸铃缀,落地即站稳。

  境界行者不带一丝停顿,向两人浅浅一礼,转身踏回折缝——人没了。

  空气闭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者互视一眼。

  其中一人裙摆一拨,直线奔向主实验室方向,速度快得像抹去中间的画格。

  萧谨言指尖一弹,飞剑破空,直取其踝——

  “退。”

  留场的那位女阴阳师两指并拢,弹出一枚白符。

  符面金纹亮起,像一枚小小的气钉,把飞剑硬生生“钉”回半空。剑脊震得发颤,光鳞四溅。

  “谨言。”萧涟音狐火一蹬,整个人拉出一道蓝焰残影,眨眼已至拐角,

  “这个交给你——速战速决,我不喜欢在地狱里等人。”

  她没回头,声音却随着风回荡。瞬间消失在转弯的阴影里。

  走廊只剩两人。

  对面的女阴阳师低头,把一撮湿黑长发别到耳后。

  她抬起手——纤长如骨的手指,指腹冰白,指甲乌黑。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吵醒了什么东西:

  “客人,请小声。”

  她抬眼,眼瞳灰白,像水底看人的角度。

  “母亲在家。”

  “请容我,花开院夜弥,送客人回家。”

  “喵。”

  第一声猫叫,从通风井里传来,很轻。

  “喵——”

  第二声拉长,仿佛在某扇门后绕远。

  “喵——”

  第三声忽然断了。

  冷气起了毛,顺着墙皮往上“爬”。

  警灯的红光被一点点吃掉,像被谁从背后狠狠拧熄。

  萧谨言握紧剑柄,舌尖抵住上颚,笑容收了一半:“……行,开幕了。”

  黑雾自夜弥掌心蔓延,像是某种皮肤下的疾病正在向空气蔓延。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走廊的灯泡啪地闪烁。

  世界“翻面”了。

  整座科研塔的结构被无声改写。

  墙壁裂开,钢筋融化,化作泛黄的木柱。

  榻榻米从天花板上铺下来,纸门自地底长出。

  走廊无限延伸又折回,像一个把人嚼碎的喉咙。

  “欢迎回家。”夜弥轻轻叹息,声音透过纸门一层层传来,像风钻进耳骨。

  萧谨言的脚刚一动,脚边的榻榻米鼓了起来。

  “嘎——呀——”

  那不是门响,而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天花板开裂,黑发从缝里倒垂而下。

  一缕,两缕,最后成千上万,像海沟里的海藻。

  每根发丝都在蠕动,伸长、分叉,仿佛长满细牙的舌头。

  “怨之母,伽耶子。”夜弥轻声呼唤。

  那张脸慢慢从天花板探出——

  没有表情,嘴角被撕裂到耳后,露出不合解剖学的笑。

  她的脖子旋转一百八十度,发出湿冷的“咯哒”声。

  墙上的纸门自己滑开。

  那是一段留影——一名日本警察女子在昏暗的小屋里惊恐后退,背靠着门。

  她的呼吸倒灌,眼白翻起,口中流出冰水。

  幻听、幻影、体温坠零、呼吸逆流、心脏反鼓——

  她在尖叫中被一只“怨母之手”拖入榻榻米之下。

  门关合。世界静了。

  “她是第九个。”夜弥轻声,“第十个,是你。”

  萧谨言一脚蹬地,整个人贴着墙面横滑,身体如影。

  虚空行者,遁影。

  他从另一扇门的影子里钻出,反手甩出三枚灰符,将天花板坠下的黑发钉在墙面。

  “不错。”夜弥的声音从每一个角落回荡,“但逃不出家门。”

  地面发出低沉的咯吱声。

  一只苍白的小手从榻榻米缝里伸出,另一只从纸门后探出。

  “喵——”

  猫叫声拉长,飘荡在整个空间里。

  然后十几道小小的“叠影俊雄”从各个门缝探出头,眼睛空洞,笑容诡异。

  每当一个俊雄贴近纸门,就有一扇门轻轻开合。

  门后是死去的女人,泡在水中的婴儿,悬空的衣柜。

  所有门在同一时间“呼吸”。

  “七十二秒。”夜弥温柔地说,“孩子,一起回家。”

  萧谨言的手一滑,脚踝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

  他低头,只看到一个光裸的孩子正从榻榻米里钻出,黑眼仁里映着自己。

  那笑容慢慢扩大,露出没有牙齿的口腔。

  “放——开!”

  萧谨言提剑斩下。

  剑刃切中——没有血。

  俊雄被劈成两半,却又在断口处生出新的手脚,抓得更紧。

  冷气顺着腿骨爬到胸口,他能感觉到呼吸开始迟滞。

  他咬牙,低声骂:“靠……果然不该把斩业剑域换倒影君王。现在这破灯笼鱼一点用都没有。”

  榻榻米纹路蠕动着缠上他脚踝。

  天花板越压越低,纸门在向前挪动,光线开始逆流——

  影子不再落向地,而是“爬”向光源。

  夜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叠来:“越是挣扎,怨母越爱。抵抗只是让回家的路更短。”

  “你这屋子——”

  萧谨言抬起头,额角的冷汗顺着面具边缘滑下,

  “太吵了。”

  他一脚踏地,虚空瞬移——整个人“没”进墙体,消失无踪。

  下一秒,天花板上的伽耶子猛然俯冲,嘴张成不可能的角度,一声“嘎——呀——”震得走廊扭曲。

  她的黑发如潮,扑向墙壁,抓空。

  从另一面墙里,萧谨言跌落出来,肩头血迹泛着寒意。

  他的脚刚落地,榻榻米下的“手”又伸了出来,抓住他的脚腕。

  这一次,力气更重了,仿佛整个屋子的重量都压在这一握上。

  空气冻结,时钟的指针滴答回转。

  萧谨言呼出一口白气,眼底闪出寒光。

  “欺人太甚。”

  夜弥站在门外,双袖垂地,神情恍若梦游。

  她的声音透过墙,柔和、温婉,却像是从坟里传出。

  “被俊雄标记七十二秒,”

  她轻轻吐气,“你就会成为佐伯之屋的一部分。”

  走廊的灯泡亮起又灭掉,木门一扇扇自己关上。

  她低声念着,不像是在解释,而像在“诵经”:

  “在屋内,伽耶子与俊雄不死不灭。

  打得越狠,怨越饥渴。

  屋子会吸走希望。

  反刍成绝望。

  然后,你就会烂掉。”

  墙上的血手印慢慢晕开,变成藤蔓一样的血痕。

  那些血沿着走廊蔓延,钻入纸门缝隙,汇成一张巨大的人脸。

  它在笑,像极了夜弥的嘴角。

  “母亲不敢看我。父亲只夸姐姐温柔。

  我开口,他们转身。连猫都怕我。”

  她的声音无起伏,像在背别人死前的遗言。

  “他喜欢姐姐。喜欢她绑发的样子。

  我笑着照做——然后用她的名义邀他来。”

  萧谨言的剑在地板上拖出长痕,手心汗湿。

  他能听见屋顶传来的轻轻爬行声。

  “那一夜,父母、姐姐、他,

  都躺在榻榻米上。

  他们喊我的名字。

  我告诉他们——我是花开院的女儿,我要学会怎样爱。”

  她伸出手,掌心缓缓合拢,空气里的哭声随之凝滞。

  “伽耶子和俊雄吃得很饱。”

  夜弥转头,眼里映着那座被血色覆盖的屋。

  “那一夜,我也也吃的很饱。”

  走廊尽头的榻榻米裂开,露出一只眼。

  她轻笑,语调几乎是温柔的叹息:

  “他们终于平等了,都是母亲的孩子。”

  血雾顺着地缝往上爬,像有人在呼吸。

  夜弥抬起手指,纤细、修长,像要为作品签上名字:

  “很快,你也会有新的同伴。

  怨偶,是最乖的藏品。”

  她的笑容,在灯火闪烁间,忽明忽暗。

  下一秒,她抬头,唇角微启——

  “俊雄,带客人,回家。”

  黑暗深处,猫的哭声再度响起。

  榻榻米颤了一下。

  紧接着,地板、墙壁、屋梁同时渗血,像呼吸般鼓起。

  血从木纹里渗出,又被拉扯着回流,涌入空气。

  夜弥缓缓张开双臂,声音轻柔如催眠:

  “母亲最疼爱的孩子……是死去的孩子。”

  星灾,血肉傀儡师,佐伯屋怨偶,启动。

  怨灵开始复活。

  从天花板缝隙里,伸出一只湿冷的手;

  阁楼上,几根发丝先垂落,接着是整张脸顺着梁板滑下;

  榻榻米翻开,露出肿胀的脚背;

  门框后,一撮被血水浸透的头发贴在木柱上。

  它们同时动了。

  四具“特异傀儡”先行爬入房间。

  女尸穿残破的和服,胸口的绣花被抓烂;

  男尸的嘴角还挂着一枚戒指;

  另一个女尸眼球被黑发缠绕,缓缓转动;

  最年轻的尸体穿着校服,脸上仍有一点笑。

  他们的身体在流动,像被重新揉合的泥浆。

  他们的味道是金属、发霉、还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原来,死亡经过消毒,是会变成了仪式。

  “家在长大。”夜弥低语,眼神陡然发亮。

  她的指尖抬起,所有血傀爬起身,像被线牵着。

  父母、姐姐、爱人——她的“家人”向谨言逼近。

  谨言一退,整面墙跟着动。

  他往后一跃,虚空遁影再次启动。

  脚下的空间裂开,身体如纸片滑入阴影。

  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从另一面墙里“掉”出来。

  “空间被吃了。”他低声。

  影子在缩,遁影的距离越来越短。

  他反手拔剑,斩向前方,剑气掠过怨母的影,伽耶子倒悬在半空。

  黑发被剑气切开,却立刻重新生长,像在吸血。

  夜弥笑:“砍她,她会更饿。”

  谨言再退。四具血傀扭曲着身子,从四面八方挤来。

  榻榻米下传来心跳声,墙后有人喘气,天花板滴下血。

  他能感到空气在收拢,空间像胃一样在吞他。

  “遁影在短。”

  他再次尝试闪入虚空,却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整个人被弹出,重重摔在地上。

  四具血傀已经逼近,衣袖沾着血的姐姐俯下身,

  手指抚上他的脸。

  “母亲会爱你。”她没有嘴唇,只剩下两排牙。

  夜弥注视着这一幕,怨火在她眼里燃得极亮。

  她伸出双手,像拥抱:“家越来越完整了。”

  她在笑,笑得温柔,笑得像一个终于拥有家的女人。

  整座屋子都在回她的笑。

  咒宅在扩张。

  榻榻米的花纹成螺旋,墙壁向内塌陷。

  谨言抬头,只剩一条狭长的缝隙透出灯光。

  “该死,我可不想一辈子留在这恶心的屋子里。”他冷汗直落,

  心脏跳得太快,听起来像有人在敲门。

  “孩子,”夜弥轻声说,声音柔到几乎温情,

  “回家吧。”

  那一刻,连空气都凝成母体的子宫。

  谨言终于意识到——

  这屋不是陷阱。

  这屋,是她自己。

  空气开始凝固。

  萧谨言站在榻榻米中央,四周的墙在往内挪。

  “咔——咔——”纸门的轨道发出咬合声。

  门缝正一点点变窄,光线被挤压成细针,最后连针也折断。

  榻榻米的缝隙鼓起,像活物在呼吸。

  天花板缓慢下压,灯笼的绳索悬垂下来,触到了他的头发。

  那不是麻绳,是头发。

  空气变得黏稠,他一呼吸,冷气就像液体灌进喉咙。

  脚踝被拽住——是俊雄。

  孩子仰着头,灰白的脸离他不足三寸。

  他笑,嘴角却一直往两边裂。

  谨言抽剑,想要遁影,却发现影动不了。

  不是空间被锁,而是时间。

  “他咬住的是我的时间……”

  每动一步,身躯都更重。

  影在地上被拉成细长的丝,像某种被啃咬的胶体。

  他抬脚,影也抬脚;他放下,影不放下。

  他还在动,却感觉世界已经不动了。

  外面,夜弥静静看着佐伯之屋的木门合拢。

  屋顶的血色符阵在她的掌心里流转,她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慈祥。

  “每一个孩子都该有床。”她低声。

  她的视线透过门,似乎正看着屋内。

  木门“咔哒”一声——只剩一道缝。

  屋内的俊雄松开谨言的脚,爬上天花板,伏在梁上。

  “喵——”

  第三声猫叫响起,短促而尖锐。

  “七十二秒到了。”

  夜弥的声音像是从屋顶传进来,又像是从耳骨里爬出来。

  “回家吧,孩子。”

  谨言抬头。

  那一刻,天花板的灯泡碎裂,万千黑发从裂口倾泻而下。

  他看见自己在那层光里——

  瞳孔深处,闪过一抹不同的反光。

  像镜面。

  像倒影的世界。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垂下,肩头微微一抖。

  门“咔——”地一声,关上了一半。

  世界也合上了一半。

  屋在长,镜在亮;

  母在笑,子在哭。

  若此夜不死,必有人破门。

  ——《黄泉门侧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