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他从药园回来,抄了条近路准备回自己的竹林小院。

  拐角处传来争吵之声。

  宋泉脚步一顿。

  按照以往的习惯,这种不关自己的事,他通常会绕道走。

  可那天不知怎么的,他鬼使神差地探了个头,然后看见了一幕让他始料未及的场景。

  他的二师姐沈蕴,正一手掐着宁子睿的脖子,把那人整个儿提离了地面。

  宁子睿双腿乱蹬,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沈蕴开始叭叭:“居然还敢在这里为了别的女人找场子,我看我也不用当这个金丹了,我去当园丁吧,这样能在你心里还能有点树……”

  宋泉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话?

  毫无逻辑,却又莫名生动,嘴皮子利索的完全不像她往日的沉闷样子。

  宋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他顺着这个笑意开了口:“二师姐?”

  沈蕴掐着宁子睿的手一僵。

  宁子睿趁机猛吸了一口气,差点翻白眼。

  “可要帮忙?”宋泉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仿佛他只是偶然路过,看见师姐在搬什么重物,好心问了一嘴。

  至于那个被师姐提在半空中蹬腿的重物,他似乎完全没当回事。

  沈蕴缓缓扭过头来看他。

  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一只饿了好几日的黄鼠狼,突然在路边看见了一盘刚烤好的、滋滋冒油的、撒满了香料的鸡。

  宋泉:“……”

  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但来不及了。

  沈蕴一把甩飞宁子睿,亮晶晶地看着他:“要啊要啊要帮忙。”

  那个眼神一闪一闪,既不算计,也不提防,全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城府的样子,让宋泉想忽视都做不到。

  ……多傻啊。

  他捏了捏手里的草叶,温声道:“师姐请讲。”

  沈蕴半点不客气,现场编了一个理由出来。

  于是,他便跟她走了。

  然后顺手帮她收拾了一间乱得像被妖兽犁过的洞府,顺手给她送了些吃食。

  她说:“小师弟你人真好。”

  宋泉垂着眼,微微笑了笑。

  人真好啊……他想。

  他不好。

  他只是觉得,她的笑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染力。

  看着她笑的时候,胸腔里那团淤积了太多年的阴冷浊气,似乎能透进来一点光。

  再后来,他顺手带她去了古修士的洞府,又被她顺手护住,丢了出去。

  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裂缝,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空间碎片漫天飞舞,灵气乱流如同万千利刃交错,而沈蕴站在那片混乱的中心,红衣被撕出好几道口子,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宋泉就那么半跪在草地上,盯着入口消失的位置,盯了很久很久。

  他满心的不可置信。

  毕竟,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人与人之间,除了亲人,其余都不过是互相利用的交易而已。

  师尊收他,是还青冥谷的人情。

  同门待他和气,是因为他会看诊。

  这些他全都心知肚明,从不指望多余的东西。

  可……她为什么?

  她和他才相处了多久?

  她了解他吗?

  知道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念头吗?

  知道他每次笑着给人把脉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把他推出去了。

  把自己留在了里面。

  宋泉跪在原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笑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些,带着酸涩和温热,一路冲上来,在嘴角留下了痕迹。

  他想,以前或许是他眼拙。

  只顾着盯着血和仇,盯着黑暗里那一团解不开的死结,压根没抬过头看一看。

  也就没有发现,这世上除了报仇之外,其实还有别的东西。

  虽然那个东西他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是什么。

  但,它确确实实让他的心里活过来了一小块。

  于是,宋泉带着那个傻乎乎的四师兄回了天剑门,献上了自己从宋家带来的珍稀丹药,成功将灵渠从宗门内请出,把她从古修士洞府内救了出来。

  从那以后,宋泉就开始格外留意那抹红色。

  并非是刻意为之,只是他的眼睛会自己去找。

  见她展颜,他的嘴角便悄然柔和一分。

  看她蹙眉,他心底便盘算着该给她送些吃食,或是为她炼制些丹药。

  这习惯养成得悄无声息,待他察觉时,早已根深蒂固。

  不过,他也无意更改。

  因为每次靠近她,他都觉得自己被治愈了些。

  心底那些无法自医的陈年烂疮,讳莫如深的沉疴,都被她周身盎然的生机涤荡净化。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恬淡时光能如此延续时,一个碍眼的存在闯入了她的身畔。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头鹿。

  一头化作人形,生着张过分俊美面庞的,令人厌烦的鹿。

  月芒。

  从那天起,每当宋泉想要靠近沈蕴的时候,月芒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们中间,侧着头与她说上一两句,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风。

  宋泉看在眼里,心中的阴鸷却开始蔓延。

  这怎么可以?

  一杯本该属于他的茶,竟被掺入了一勺他人的蜜。

  滋味是甜的,却并非为他而甜。

  这念头日日缠绕着他。

  真想杀掉这头鹿啊。

  他凝视着对方的瞳孔,读懂了其中翻涌的相同念头。

  他们……都想撕碎对方的咽喉。

  可血脉的鸿沟不可逾越,对方一化形便是元婴,他却仍在泥泞中攀爬。

  烦躁淤积成潭,几乎淹没他的神志。

  直到……

  她吻了他。

  宋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

  她的唇很软,穿过皮肤,穿过血肉,穿过骨骼,穿过他用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筑起的壁垒,一路刺进了最深处。

  那里本该是一片荒芜。

  可她只用了一个吻,便让这片荒芜消失了。

  原来沙漠逢春,只需一朵落下的花。

  想到这里,宋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若说他之前活着的意义,是让魔族之人全部给宋氏一族陪葬。

  那么现在,多了一个。

  这个意义没有仇恨那么沉,但奇怪的是,它的分量一点也不比仇恨轻。

  甚至,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当他闭上眼,脑海里先浮现的,不再是那夜的火光和血。

  而是一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