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狗蹲在战壕边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脸的百无聊聊。

  “再这么蹲下去,老子这一身腱子肉都要变成肥膘了。”

  他拍了拍自己微微凸起的肚皮,叹了口气。

  旁边的李剑仁正在擦刀,那把林家刀都被他擦得能当镜子照了。

  “急啥?老大说了,这叫熬鹰。”

  “等把他们熬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咱们进去那就是捡功劳。”

  “理是这么个理。”

  秦二狗把草棍吐了,看着眼前那片长满了荒草的空地,眼珠子突然转了转。

  “哎,老李,你看这地。”

  “多肥啊。”

  “这黑土,一攥都能出油。”

  “就这么荒着,长草,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李剑仁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挺可惜的。”

  “咋的?你想干啥?”

  “我想……”

  秦二狗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我想种点啥。”

  这念头一出来,那就跟野草似的,疯长。

  对于大周的百姓来说,种地,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手艺。

  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本能。

  不管走到哪,只要看见空地,不想着种点啥,心里就难受。

  这事儿传到了林凡耳朵里。

  正在看兵书的林凡,放下书本,走到帐篷口看了看。

  只见几个士兵正拿着工兵铲,在那儿试探性地翻土。

  “国公爷,这……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啊?”

  邓健在旁边小声问道。

  “要是让幕府看见咱们在阵地上种菜,会不会笑话咱们?”

  “笑话?”

  林凡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老邓啊,你不懂。”

  “这就是咱们大周兵最可怕的地方。”

  “咱们能拿枪杀敌,也能拿锄头种地。”

  “这叫什么?”

  “这叫扎根。”

  林凡大手一挥,直接下了令。

  “传令下去!”

  “全军听令!”

  “除了值班放哨的,其他人,都给我动起来!”

  “开荒!种地!”

  “把这城外的荒地,都给我变成菜园子!”

  “种子不够就去周围村里换!要把这日子,给我过起来!”

  这一声令下,整个大周军营瞬间沸腾了。

  比打胜仗还热闹。

  那帮闲得发慌的士兵们,终于找到了发泄精力的地方。

  工兵铲本来是用来挖战壕的,这会儿成了最好的锄头。

  刺刀本来是用来捅人的,这会儿用来削木桩子做篱笆。

  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翻了过来。

  黑油油的泥土散发着特有的芬芳。

  一垄垄,一畦畦,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那是大周人特有的强迫症。

  哪怕是在战场上,这地也得种得漂漂亮亮。

  种子撒下去了。

  都是些生长周期短的。

  小白菜,小油菜,还有那种见风就长的水萝卜。

  为了让菜长得快,士兵们连那种事都变得积极了。

  每天早上的那泡尿,那都是金贵的肥料,得攒着,浇在地里。

  没过几天。

  原本光秃秃的黑土地上,就冒出了一层嫩绿。

  那是生命的颜色。

  也是希望的颜色。

  在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战场上,这抹绿色显得格外的扎眼。

  格外的……气人。

  京都的城墙上。

  那帮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倭国守军,趴在垛口上,呆呆地看着下面。

  他们本来以为大周军队在挖地道攻城。

  一个个吓得半死,连夜加强戒备。

  可看了几天,他们傻眼了。

  这哪是挖地道啊?

  这特娘的是在过日子啊!

  “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一个足轻揉了揉饿得发花的眼睛,不敢相信地问旁边的同伴。

  “好像……是在种菜?”

  同伴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

  “种菜?在这里?”

  “他们不打了吗?”

  “他们不走了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在城头蔓延开来。

  如果大周军队攻城,他们还能凭着一口气撑一撑。

  如果大周军队撤退,他们还能有个盼头。

  可现在。

  人家在你家门口种上了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意味着人家打算在这儿长住下去了!

  这就像是有人搬着铺盖卷睡到了你家门口,还搭了个灶台,告诉你他准备在这儿养老了。

  这种无声的羞辱,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更要命的是。

  那帮大周兵还是故意的。

  秦二狗带着几个大嗓门的兵,提着水桶,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护城河边上。

  这里距离城墙只有一箭之地。

  原本是生与死的界限。

  可现在,成了秦二狗的菜园子。

  他一边给那刚冒头的小白菜浇水,一边扯着嗓子跟城上聊天。

  “哎!楼上的!”

  “看见没?这白菜苗子长得多壮实!”

  “这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城墙上的守军没有回应,只有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

  秦二狗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唠叨。

  “我跟你们说啊,这白菜可是好东西。”

  “再过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吃了。”

  “到时候,咱们把那咸肉罐头一开,切成厚片。”

  “往锅里一扔,煸出油来。”

  “再把这小白菜往里一倒,‘刺啦’一声。”

  “那香味,啧啧啧……”

  秦二狗一边说,一边还做出个陶醉的表情。

  “那个汤啊,又白又浓。”

  “泡着大米饭吃,我能干三大碗!”

  “咕咚。”

  城墙上,传来了一阵整齐的吞咽声。

  那声音大得,连风声都盖不住。

  太残忍了。

  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城里的士兵们手里拿着发霉的饭团,那是他们一天的口粮。

  硬得跟石头一样,咬一口直掉渣。

  再看看城外。

  人家在讨论白菜炖肉。

  这日子,没法过了。

  “八嘎!别听他胡说!”

  一个武士恼羞成怒,拔出刀来想砍点什么发泄一下。

  “他是在乱我们的军心!”

  “给我射箭!射死他!”

  几个弓箭手有气无力地拉开了弓。

  软绵绵的箭矢飞了出去,在半道上就没了劲儿,轻飘飘地落在了护城河里。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秦二狗连躲都没躲。

  他只是轻蔑地看了一眼那几支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大萝卜。

  那是之前跟老农换来的,还剩半截。

  “咔嚓!”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省省力气吧。”

  “有那劲儿,不如留着想想怎么投降。”

  “我这萝卜种多了,到时候分你们两个,给你们补补身子。”

  “不然等我们进城了,你们连跪着迎接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