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前行,穿过一道月门,来到望夷宫的后苑。

  这里的建筑更加精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然规模不大,但布局巧妙,移步换景。

  秋菊正盛,金黄、雪白、淡紫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对了。”嬴政忽然想起什么,“今**带为父来望夷宫,应该不只是为了看风景,谈长城吧?”

  赵凌笑了:“父皇明察。朕确实想带您见个人。”

  “噢?什么人?”嬴政看似随意地问,但眼中已闪过锐利的光。

  “冒顿的儿子。”

  嬴政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向儿子,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他轻声说,那声音里带着棋手看到妙招时的欣赏,“确实有意思。”

  不需要更多解释。

  只这一句话,嬴政已经明白了儿子的全部意图。

  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默契,有些布局,有些算计,只需一个名字,一个眼神,就能彼此领会。

  冒顿的儿子。

  匈奴前单于的嫡子,正统的继承人,如今在大秦手中。

  而草原上,呼衍·阿提拉正准备来咸阳跪求称臣……

  这盘棋,下得精妙。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只有他们能懂的深意。

  然后,他们向着后苑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走去。

  院落不大,但很精致。

  青砖铺地,白墙灰瓦,墙角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干虬结,在青石板上投下稀疏的影子。

  这里的环境可比蛮夷邸好多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儒服的中年男子,头戴进贤冠,面容儒雅,手持书卷,正坐在石凳上。

  他对面是个六七岁的孩童,穿着精致的秦服。

  深青色的小袄,月白色的裤子,腰间系着丝绦,佩一块青玉。

  头发梳成秦朝孩童常见的总角,用丝带束着。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任谁看到这孩子,都会以为他是某个秦人贵族家的公子。

  那眉眼间的神态,那坐姿仪态,那衣着打扮,没有半点草原孩子的影子。

  此刻,夫子正在教孩子读书。

  “人之初,性本善。”夫子的声音温和清晰。

  “人之初,性本善。”孩子跟着读,口音是标准的大秦雅言,字正腔圆,甚至带着几分咸阳官话的腔调。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孩子手中拿着一本纸质书。

  他读得很认真,小手指着书上的字,一字一句地跟读。

  嬴政和赵凌站在月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槐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夫子的白袍在光中显得格外洁净,孩子的青袄在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

  读书声清脆稚嫩,在安静的院落中回荡,与远处的风声、竹叶声、泾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这个孩子,就是伊稚斜。

  冒顿的独子,头曼的孙子,匈奴王室的正统血脉。

  半年前,他被父亲送到咸阳为质,那时还是个满身羊膻味,说着一口匈奴语的草原孩子。

  现在……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赏,有警惕,也有几分感慨。

  他欣赏赵凌的手段,不费一兵一卒,不流一滴血,就这样将一个匈奴王室的继承人,改造成了一个说秦语、读秦书、穿秦服、行秦礼的“秦人”。

  这种文化上的同化,比军事上的征服更彻底,更持久。

  他警惕的是这种手段背后的深意。

  赵凌要做什么?

  扶植这个孩子回草原当傀儡?

  还是另有图谋?

  他感慨的是历史的无常。

  就在这座当年为“望北夷”而建的行宫里,如今住着北夷王室的继承人。

  而这座行宫的主人,正在用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方式,抹去这孩子身上所有的草原印记。

  夫子注意到了门外的来客,连忙起身行礼。

  伊稚斜也跟着站起来,但他没有像普通秦人孩子那样行拱手礼,而是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

  “学生伊稚斜,拜见皇帝陛下,拜见先生。”

  声音清脆,礼节周到。

  嬴政和赵凌走进院子。

  赵凌上前扶起孩子,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己的子侄。

  “读到哪里了?”赵凌温和地问。

  “回陛下,读到‘苟不教,性乃迁’了。”伊稚斜恭敬地回答,眼神清澈,没有畏惧,也没有谄媚,只有孩童面对师长时的那种纯真。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夫子说,人如果不受教育,善良的本性就会改变。”孩子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像草原上的马驹,如果不加驯服,就会变成野马,难以驾驭。”

  这个比喻让嬴政眉梢一扬。他看向赵凌,眼中是询问的神色。

  赵凌微笑:“是夫子教的?”

  “是学生自己想的。”伊稚斜抬起头,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学生以前在草原时,见过很多马驹。有的被人驯服,成了战马,有的跑掉了,成了野马。野马虽然自由,但冬天找不到草吃,可能会饿死。战马虽然要听人的话,但人有草料喂它,有马厩让它住。”

  孩子的声音稚嫩,但话里的道理却让两位帝王都陷入了沉思。

  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想做战马,还是野马?”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问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这样的问题,似乎太早了。

  但伊稚斜没有犹豫,他看了看赵凌,又看了看嬴政,然后认真地说:

  “学生想做战马。因为战马可以跑得更远,可以见到更多的风景。而且……而且照顾战**人,会对它好。”

  赵凌笑了。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好好读书。读完《三字经》,朕让人教你《论语》。”

  “谢陛下。”

  嬴政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儿子全部的计划。

  他不再说话,只是转身,缓缓走出院子。

  赵凌跟了上去。

  走出很远后,嬴政才低声说:“你要扶他?”

  “看情况。”赵凌的回答很微妙,“如果呼衍·阿提拉听话,愿意好好做我大秦在草原的代理人,那么伊稚斜可以一直在这里读书,将来做个富贵闲人。如果他不听话……”

  他没有说完,但嬴政已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