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氏与东胡的六名使者并未离开,他们恭敬地退至大殿西侧,与朝臣们保持三丈距离,垂手而立。

  挛鞮·戎顿和山戎·猎何依旧沉浸在喜悦中,但也不敢表露太多,只是偶尔交换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

  他们很清楚,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这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

  如何让族人真正融入大秦,如何治理新设的郡县,才是更大的挑战。

  殿门再次开启,寒风涌入,吹得青铜灯盏中的火焰一阵摇曳。

  三名百越使者走进大殿。

  与月氏、东胡使者那种草原游牧民族特有的粗犷不同,百越使者带着南方山林部族的特质。

  他们身材矮小精悍,皮肤因常年日晒呈古铜色,脸上刺着青黑色的图腾纹样。

  三人穿着麻布与兽皮混织的衣物,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显然来前特意打理过。

  为首的是骆越部落的使者雒,他是部落里的巫,年龄最长,头发已花白,背脊微驼,眼神中也满是沧桑。

  他左侧是南越部落的使者峯,稍显年轻,但步履沉稳。

  右侧是西瓯部落的使者冢。

  这三人半年前也曾来过咸阳。

  半年时间,改变了很多事情。

  雒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踩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也注意到西侧站着的月氏和东胡使者,心中微微一动。

  但他没有表露,只是领着峯、冢二人,行至御阶前三丈处,按照标准礼仪,跪地,叩首。

  “骆越部落使者雒——”

  “南越部落使者峯——”

  “西瓯部落使者冢——”

  “叩拜大秦皇帝陛下!”

  三人齐声高呼:“大秦皇帝万年!大秦万年!”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们的秦语明显比月氏和东胡使者更加流畅,甚至带着几分南郡口音。

  行礼的动作也更加标准自然,没有那种刻意的僵硬感。

  赵凌坐在御座上,旒珠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半年来,百越的变化确实不小。

  大秦并未对百越采取高压统治,魏守白被派驻岭南,负责与百越诸部交涉。

  他带去的不只是大秦的律法,还有诸子百家的学者、工匠、医师、商人。

  儒家子弟在岭南开设学堂,教百越孩童学习秦文、秦律、雅言。

  起初只有少数部族首领的子弟入学,后来普通部民也纷纷将孩子送来。

  他们发现,学了秦文的孩子,在关市上能为族人争取到更好的交易条件。

  医家传人在百越部落中行医施药,治愈了许多被瘴气、毒虫所伤的部民。

  百越人原本笃信巫医,但当他们亲眼看到秦医用药草救活濒死的伤者后,态度开始转变。

  工家工匠教授百越人更为先进的农具制作、房屋建造技术。

  百越部落原本多居竹楼,易遭火灾,秦匠教授他们烧砖'制瓦,建造更为稳固的房屋。

  最重要的是关市。

  南郡与百越交界处,新设了三处关市。百越人可以用山货、珍珠、犀角、象牙、香料、草药,换取大秦的丝绸、瓷器、铁器、盐巴、粮食。

  但交易有一个硬性规定:必须使用大秦货币。

  于是,一套精巧的经济体系建立起来。

  百越部民先将自己手中的货物卖给大秦少府,换取秦半两钱或是大秦的金币、银币。

  再用这些钱去购买需要的物品。表面公平,实则暗藏玄机。

  少府对百越货物的定价极低,一车香料可能只值百钱。

  而大秦商品的定价极高,一匹普通麻布就要五十钱。

  更苛刻的是货币兑换。

  百越人若直接用黄金、珍珠等硬通货兑换秦钱,兑换率低得惊人。

  一两黄金,在中原可兑换一万秦钱,在百越关市只能兑五千。

  美其名曰:运输成本、风险溢价、铸币损耗。

  雒记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前,西瓯部落用祖传的三颗夜明珠,只换来了三百匹麻布和五十石粮食。

  那三颗夜明珠,在西瓯部落已传承五代,据说能在夜间发光,是部落的圣物。但那年冬天特别冷,部落缺衣少粮,不得不拿出来交易。

  拿到麻布和粮食时,西瓯的老酋长哭了。不是喜悦,是屈辱。

  但奇怪的是,即便遭受如此剥削,百越诸部的生活水平还是在缓慢提高。

  因为关市毕竟带来了他们急需的盐、铁、布匹。

  因为秦医救活了许多原本会死去的族人。

  因为秦匠传授的技术,让他们的房屋更坚固,农具更耐用。

  这种复杂的情感,此刻体现在三位使者身上。

  他们恭敬,甚至卑微,但眼中没有月氏、东胡使者那种纯粹的求生渴望,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平身。”

  赵凌的声音将雒从回忆中拉回。

  三人起身,依旧垂首。

  雒作为代表,开始禀报此番进贡的礼单:

  “骆越部落进献南海珍珠十斛、象牙五十对、犀角百支、沉香木三十车、孔雀石二十箱……”

  “南越部落进献琼州珊瑚树五株、玳瑁甲千片、龙涎香五十斤、槟榔百担、荔枝干三十车……”

  “西瓯部落进献桂林铜矿百斤、银砂五十斤、樟木百车、茶油千斤、桂皮百担……”

  礼单很长,每一样都是岭南特产。

  朝臣们静静地听着,这些货物若运到咸阳,价格能翻十倍不止。

  礼单报完,雒顿了顿,补充道:“另,百越诸部三万六千户,已初步编定户籍者一万两千户。三十七处部族聚居地,已开设秦文学堂二十六所,入学童子八百余人。岭南三关市,半年来交易总额达三百万钱,纳税三十万钱。”

  这些数字,是他与魏守白反复核对过的。

  赵凌微微点头,旒珠轻轻晃动:“朕已听典客魏守白说了你们百越的近况,朕心甚慰。”

  这话说得平和,但雒心中却是一紧。

  “只不过,”赵凌话锋一转,“朕虽已赐尔等姓氏,你们的户籍尚未完全编辑成册。”

  “百越诸部百余,散居千里山林,要将每一户、每一口都登记在册,并非易事。此外,秦律在百越的普及也才刚开始,许多部民仍按旧俗行事,不知法为何物。”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故而,朕再给你们两年时间。两年之内,若百越诸部能完成户籍编定,普及秦律,届时朕自然会将岭南正式纳入大秦疆域,设郡置县,派驻官吏,使百越子民与中原子民无异。”

  两年。

  雒心中快速盘算。

  这个时间很长,因为他们不想再等了。

  但也很短,如果完不成皇帝的要求,那成为大秦子民这件事又得延后啊!

  那还得被剥削!

  但若全力推行,也并非不可能。

  他立刻跪地叩首:“雒代表百越众部,谢皇帝陛下隆恩!两年之内,百越定当普及秦律,编定户籍,绝不负陛下所托!”

  叩拜完毕,雒却未立即起身。

  他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挣扎什么,终于还是开口:

  “陛下……雒尚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赵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陛下……关市交易,百越诸部感激不尽。只是……”雒的声音有些颤抖,“如今吾等用黄金兑换大秦货币,只能对半折算。”

  “珍珠、象牙等物,定价也远低于中原市价。百越贫瘠,物资本就不丰,如此交易,部民虽得温饱,却难有积蓄……”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如今百越即将成为大秦子民,可否请陛下……在关市交易中,稍作让利?让百越子民,也能有些许余财,以度荒年……”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关市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经济掠夺。

  大秦用廉价的工业品,换取百越珍贵的自然资源,再用货币体系进行二次剥削。

  百越人得到了生活必需品,但失去了世代积累的财富。

  朝堂上一片寂静。

  文官队列中,治粟内史萧何微微皱眉。

  关市的利润是大秦财政的重要来源,去年岭南三关市的税收,相当于两个中原大郡的赋税总和。

  让利?

  让多少?

  怎么让?

  武将队列中,不少将军面露不屑。

  在他们看来,百越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敢讨价还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

  赵凌沉默着。

  片刻后……

  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雒心中一沉——

  皇帝这是嘲弄?

  是愤怒?

  还是……

  “典客魏守白。”赵凌开口,语气平淡。

  魏守白立刻出列:“臣在。”

  “关市交易之事,由你全权处理。”赵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从即日起,百越货物定价,上调三成,黄金兑换率,提到六成;珍珠、象牙等珍物,按中原市价七成收购。”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着少府监选派工匠百人,赴岭南教授百越部民制陶、纺织、冶铁之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魏守白躬身:“臣遵旨!”

  雒愣住了。

  他原本只希望能将兑换率提到六成,没想到皇帝不仅答应了,还主动提高了货物定价,甚至要派工匠传授技术!

  三成利!

  这相当于每年能为百越多留下数十万钱的财富!

  更重要的是技术。

  如果百越人能自己制陶、纺织、冶铁,就不再需要完全依赖关市,就能真正积累财富!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雒再次叩首,这一次,声音中带着真实的感激。

  峯和冢也连忙叩谢,三人眼中都有泪光闪烁。

  “起来吧。”赵凌挥了挥手,“尔等便在殿中候着。接下来,朕要召见匈奴使者。”

  他顿了顿,对宦者令说道:“顺便将方才出去的西南夷使者也叫回来。让他们一并听着。”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的气氛骤然一变。

  月氏、东胡的使者还站在西侧,百越的使者刚获准留在殿中,现在又要召回西南夷使者,然后才召见匈奴……

  这顺序意味深长。

  尉缭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年轻官员则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殿门再次打开,西南夷的三名使者被宦官引领进来。

  他们显然也很困惑,不明白为什么刚出去又被叫回来。

  但当他们看到殿中已有月氏、东胡、百越的使者时,立刻明白了什么,恭敬地退至南侧站定。

  现在,大殿西侧是月氏、东胡,东侧是百越,南侧是西南夷。

  北面御阶之上是皇帝与朝臣。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一个主角登场。

  广场上,***已经站了近三个时辰。

  他的腿早已麻木,寒气透过羊皮袄渗入骨髓。

  但他不敢动,周围的禁军武士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当宦者令的唱喏声终于响起时,***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宣——匈奴使者进殿!”

  来了。

  ***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带着两名匈奴使者,走向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