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姿一瞬间就慌了。

  “那,那怎么办?我们一起去面对……对,我们跟着官差回京,哪怕做阶下囚,我都不怕,我不能跟你分开!”

  她已经语无伦次,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景王紧紧地攥着她的双手,掌心有血,黏腻冰冷。

  他第一次没有替她擦眼泪,他只严肃地看着许靖姿说:“你现在必须走,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我让侠踪他们护送你离开。”

  “那你呢?”许靖姿急忙抓住他的衣袖,“你怎么办?”

  景王抿唇:“皇帝要的人是我,如果我不在,他是不会放弃追捕我们的。”

  “靖姿,你别害怕,你要相信我,好好地活下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就像那年我们重逢那样。”

  许靖姿泣不成声,几乎是扑倒在了景王怀里。

  “我不要走,我不要跟你分开。”

  景王最后一次紧紧地抱着她。

  许靖姿闻到了丈夫身上冰冷的血腥气。

  他恐怕活不成了,就算皇帝不要他的性命,凭景王这样病弱的身体,他怎么在暴乱情况中活下去?

  她忍不住哀求:“我要留下来,我跟你一起面对!”

  景王却说:“不可以。”

  他已经自私了一次,让她怀了反王后代的骨肉。

  他不能再将许靖姿拖入地狱。

  景王垂首,吻了吻她的眉心。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许靖姿瞬间僵住,抬起水眸看向他。

  景王低声道:“记住,这些钱财,只能三年后再用,在此之前不要走漏风声,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随后景王狠心将她推开,背过身去,冷冷吩咐:“侠踪,带她走。”

  门外飞快进来一道身影。

  侠踪抱拳:“王妃,得罪了。”

  他一把擒住许靖姿的胳膊,许靖姿疯狂挣扎起来。

  “张潜渊!张潜渊!你不要我了吗?张潜渊——”

  侠踪将她拽出门扉,许靖姿急忙用双手死死地抓住门框,粉嫩的指尖发白。

  她哭声哀恸:“你是决定死在这儿了,你骗不了我!让我留下吧,我姐姐会来救我们的!”

  可景王背对着她,连头也没回,而是声音依旧冰冷:“侠踪!”

  侠踪仿佛叹了口气,一举手刀劈在许靖姿的后脖颈。

  当即,许靖姿的吵闹声戛然而止,见她晕了,侠踪连忙将她背起来。

  院子内已经站满了景王这些年培养的暗卫。

  他们其中一人跟随在侠踪身后,护送着许靖姿离开。

  剩下几个人,留在了景王身边。

  其中就有那夜出现的两个黑衣人。

  许靖姿走后,景王撑着桌子,缓缓坐了下来。

  室内昏暗,外间风雪呼啸,他的心落了一片又一片大雪。

  景王微微抬首,病白英俊的侧颜半藏在明暗交错中,如今的他孑然一身,再也没有任何惧怕。

  心腹在身边说:“少主,一会我们要束手就擒吗?”

  景王的眼神渐渐变了。

  “杀也要杀出去。”

  “官兵来了三万人众,皇帝下令,让他们带着您的尸首回京。”

  这就是不留活口的意思了。

  景王长长的吐了一息:“你们也走吧,将剑留给我便是。”

  但,留下来的四人对视一眼,纷纷跪地。

  “我等当年受主公之恩,定要对少主负责,无论下场是什么,生死相随!”

  景王起身,走到了门口。

  漫天风雪飘摇,落在这偌大冰冷的王府。

  算算时辰,侠踪带着人,应该已经护着许靖姿从王府的地道离开了。

  他其实很早就给自己留了退路,不过,他知道,如果他不留下来,皇帝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已经将许靖姿搅进了这场是非里,怎么舍得再连累她的一生。

  靖姿,跑吧,不要回头。

  我为你留的一切,足够你和孩子好好生活。

  后来,史上记载,时年大雪,当今九皇子景王竟是贼人混淆皇家血脉。

  幸得皇上察觉,派兵将其诛杀于江南,其妻许靖姿逃亡,不知所踪。

  消息很快传回京城。

  皇帝大怒,认为许靖姿逃跑,是早就清楚景王的身份,却瞒而不报。

  于是,皇帝下令,捉拿威国公府中剩下的许家人,打入大狱严审!

  朝中人人都知道,一旦跟反王扯上关系,那与谋反也没有两样了。

  寒雪欺压下的京城,一群黑衣铁卫策马疾驰,跟随无数带刀官兵,将冷风中的威国公府包围。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凛冽发话:“将许家所有人,包括家仆,不管男女老少,全部带回大理寺审问!”

  “是!”

  威国公府的大门被狠狠踹开。

  雪沫飞扬间,众人没有听见预想当中的混乱惊叫声。

  诸多官兵愣在了门口。

  只因门扉缓缓敞开,有一人,身着布衣,手握铁棍,盘腿坐在影壁前。

  他身上已经落满了白雪,闭着眼一动不动,单手举在胸前,仿佛已经老僧入定。

  官兵们对视一眼,纷纷露出狐疑的眼神。

  这许家怎么还有和尚?

  方才为首的人直接闯了进去,盯着他怒喝:“许家涉嫌谋反,闲杂人等,胆敢反抗,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玄明缓缓睁开眼睛,睫毛上的霜雪在这一瞬抖落。

  他站起身,手中的铁棍在地上重重一拄。

  “阿弥陀佛,今日,诸位要无功而返了,贫僧不会让你们带走许家任何一人。”

  “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里也轮得到你来说话?圣上口谕,谁敢不从!”

  玄明向来平静的眼神,陡然锐利。

  他将棍子一横,直指面前的官兵。

  “少林寺还俗弟子,降龙罗汉,请赐教。”

  “什么罗汉,忤逆皇上口谕,就是谋反,动手!”为首之人大喝一声,官兵和铁卫们当即冲了上前。

  玄明的棍子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弧线,雪沫飞扬间,人已经欺身进了官兵群中。

  棍风呼啸,又快又厉!

  每一棍皆打在对方的穴位上,不取性命,却能叫人当场动弹不得。

  方才叫嚣的最为大声的带头官兵没跟他过两招,就被他一棍敲在肩膀上,顿时只觉得双膝发软,腰部使不上力,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身后有人冲过来,想从后拖出玄明。

  他只微微侧首,转而几个健步跃跳而起,紧接着手中棍子转动如风,竟无一人能近身!

  有几个官兵见势不对要逃去报信,玄明一举跃去他身后,用棍将其一棒放倒!

  随后,玄明转过身,反手一推,大门砰的一下关上。

  玄明身着布衣,眼神漆黑,脖颈间挂着的紫檀佛珠是许靖央送他的。

  他小心地将它取下来,缠绕在手上,随后双手握紧铁棍。

  平静的僧人面孔下,是一颗修炼了千百次的金刚怒目心。

  为首的官兵捂着腹部,跟同僚们后退,眼神凶狠地吐出一口血沫。

  “这老和尚,还挺能打,一起上,看他能撑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