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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芭僵在原地,举著手机,像个突然死机的木偶。

  屏幕上,「杨思维」的简讯和「曾佳」的来电,如同冰与火的两极,将她的世界撕扯成两半。真正让她为难的不是现在接不接曾佳的电话,曾佳显然只是想说些金鹰节营销的事。

  这是工作室为她争取的真正走上内娱舞的机会,或许还要提续约、增加违约金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古剑奇谭》播出后自己小火了一把后已经提上日程,只是她对陡增的高额违约金有些发怵,一直犹豫不决。

  真正的问题在于当下:

  当她那个原本没有抱太大希望的成为刘伊妃助理教员的幻梦即将实现时,要怎么和工作室这两天突如其来的提携热情做好平衡呢?

  这个刚刚出道不久的新人当然没有想过鱼与熊掌兼得,只是想在不得罪任何一方的基础上把事情解决,前提是那个电话确实是杨思维的,要传达的消息也确实是自己应聘北电14级助理教员上岸了。热芭最担心的是因为自己引发了神仙打架,其中一方是天仙,另一方的大蜜蜜叫她来客观评价即便不到仙的地步,也算是一方豪强了。

  在刘伊妃看来不值一提,甚至根本懒得看一眼的人,对她这个小艺人而言却是一座大山。

  牛马总是害怕自己被迁怒的,这是属于小人物的卑微。

  当然,她也理解曾佳突然这么积极地联系和规划自己的发展,一是自己确实是工作室里唯二的女艺人,在自己身上投入资源获得产出是题中应有之义;

  二是就像男人想和女人上床前通常都要甜言蜜语一番类似,曾佳是想在旧合同还有一年多的情况下,把续约的问题敲定。

  铃声在耳边持续炸响,热芭无法,只得先接通电话,蒙混过关再说。

  「喂,佳姐。」疆省女孩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听起来正常。

  「热芭,在路上了吧?」曾佳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语速偏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干练,「刚跟平那边又碰了一下,金鹰节我们公司艺人的亮相环节,你的位置和词会有拔高,稿子晚点发你。」「对了,这次去长沙,好好表现,蜜姐对你确实是报以厚望的,回来咱们得抓紧把新合同细节再对一对,趁著这波热度把事儿定下来,对你未来发展更稳妥。你心里有个数。」

  果然。

  三句话不离合同和稳妥,热芭心里那点因此而升起的小小波澜,迅速平复下去。

  「我知道了佳姐,谢谢您和蜜姐费心。我这边收拾好就去机场,您放心。」

  她声音温顺,回答得滴水不漏,仿佛全盘接受安排,心里却想著如何尽快结束这通电话。

  「行,保持联系,晚上聚餐别迟到。」曾佳似乎满意她的态度,没再多说,利落地挂了电话。忙音再次响起,热芭握著手机,看著暗下去的屏幕,又看向那条「杨思维」的简讯。

  曾佳话语里那种将一切好处和续约挂钩的潜词,让方才的惶恐里,莫名生出一丝想要挣脱什么的冲动。

  也没旁的,就是……

  觉得他们做事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杨蜜出手还算大方,但她身上有种无处不在的、生怕亏了的精明算计。

  比如,刚小火一点,曾佳就暗示「公司为你争取《古剑奇谭》可是费了大力气,平那边我们让了不少利」,话里话外提醒她知恩;

  又比如,上次有个不错的杂志内页拍摄机会,工作室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如何把她拍得更出彩,而是反复计算通告费能不能再谈高一点、品牌植入能不能塞进去,最后差点因为几千块钱的妆发差价黄掉。就连这次金鹰节,明明是自己有了点水花才值得被运作,在曾佳嘴里说起来却像是天大的恩赐,仿佛离了工作室大家都得饿死。

  叫热芭想来,背靠乐视文化的工作室资源不能说差,但也不至于叫人能抛家舍业、肝脑涂地的地步,大家出来工作不就是各取所需吗?

  没必要把正常合作搞得跟施舍什么一样。

  牛马感觉不舒服是对的,因为这是资本家的代理人在对她CPU,不日夜给你灌输「吃饭之前要感谢主的恩赐「的终极奥义,又怎么好轻松地下狠手剥削你呢?

  如果牛马没有选择,就像上一世的她从2013年出道一直到2026年才「被准许离开」一样,那就要承担13年的苦难行军。

  这13年的剧情毫无疑问会如此发展:

  前2年是工作室发掘了她,她也努力工作体现自己的价值;

  在3-4年的培养周期结束后,如无意外她已经成为了小团体里仅次于杨蜜的扛把子女星,贡献开始大于获取;

  随后就是被一直长约紧紧束缚了。

  按照3.0时代的玩法,这些长约合同里一般都会包括一个大礼包条款,也即老板和大股东杨蜜本人也好、成长起来的热芭也罢,接任何项目必须捆绑公司新人。

  然后「佳蜜传媒」就可以业绩飙升,完成对赌,新三板上市,尔后大股东们盆满钵满,而她这个被一纸长约束缚的艺人不断被吸血。

  于是在七年之痒后,她就一直走在和工作室软磨硬泡的对抗路上,她的粉丝群体们也频频抗议,对工作室表达不满,直到2026年才「到期不再续约」,结束自己13年的前公司生涯。

  这13年,几乎是内娱女艺人最美、最飒、最能给自己赚未来养老钱的13年了。

  连她当初的伯乐大蜜蜜都在2023年离开了自己创办的工作室,她反倒被曾佳一直捆绑到最后。这一刻刚刚挂断电话,迎著小公寓米色窗帘漏进来的阳光,心里没由来地对曾佳和工作室感到腻歪的热芭,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如果这是一个名为模拟人生的养成游戏,美艳女玩家热芭现在会突然接到一个系统提示:

  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杨思维】向你发起特殊互动【助教的邀约;隐藏任务】,此选择将永久性改变角色【迪丽热芭】的人生轨迹、所属阵营、技能成长树及未来剧情解锁路径。

  【当前状态】

  角色:迪丽热芭

  年龄:22岁

  阵营归属:佳蜜传媒工作室(隶属乐视文化阵营分支,关系:友善)

  职业:新人演员(经验值:LV.2,代表作《古剑奇谭》芙槁)

  天赋标签:【舞蹈专精】、【容貌出众】、【勤能补拙】

  主要关联NPC:迪力木拉提(父亲,关系:无限亲密)、杨蜜(老板/导师,关系:友善)、曾佳(执行经纪人,关系:合作)、刘伊妃(新关联人物,关系:未知/敬畏)

  背包关键道具:望京小窝(安全点)、旧版艺人合同(剩余时长:1年3个月)、未回复的神秘简讯(来自杨思维)

  【主线任务(佳蜜线);可见前景】

  任务目标:完成「金鹰节亮相」与「《大本营》录制」,提升知名度,并与工作室续签新版长期合作协议。

  路径描述:此路线为「乐视系力捧新星」的稳健上升通道。续约后,预计将获得公司更多资源倾斜,包括但不限于:主演或重要配角机会、时尚与商务合作、稳定的曝光与流量扶持。你将与老板杨蜜及团队绑定更深,共享「蜜军团」成长红利,有望快速跻身人气小花行列,实现商业价值的快速增长。任务奖励:大量【知名度】、【商业价值】、【圈内人脉(乐视系)】,解锁【流量艺人】成长树。【隐藏任务(北电线);可见前景】

  任务目标:确认并接受刘伊妃的邀约,努力达到对方提出的条件,成为其助教。

  路径描述:此选择将开启「表演学者/助教」的独特混合路径。你将深入北平电影学院核心教学环境,在刘伊妃的指导下系统研习【格洛托夫斯基表演体系】,并参与培养2014级北电表演系学生。此路径将大幅提升表演理论深度、教学与示范能力、行业高端学术人脉,你将有希望接入「问界系」网络,解锁大量未知奇遇。

  潜在风险:此选择将立即脱离当前阵营主线,与佳蜜传媒的后续合作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可能触发关系变更,与乐视文化阵营的关系红名,一定游戏时间内流量曝光与商业收入暴跌。

  任务奖励(预估):大量【表演专业功底】,少量【刘伊妃的好感】(因为此目标NPC等级过高,系统暂时无法推算后续奖励,此路线存在巨大不确定性,请玩家谨慎选择)

  【系统备注】:

  请注意,你的选择有可能关闭另一条路径的绝大多数可能性,不可回档!不可回档!不可回档!屏幕右下角,一个金色的对话框缓缓浮现:

  【隐藏任务已触发:命运的岔路口】

  【是否接受?是,否】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女孩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凝视著屏幕,仿佛凝视著两扇刚刚打开的门。

  一扇门后,是佳蜜传媒隐约可见的、热闹的星途与众人期待的目光;

  另一扇门后,是北电校门肃静的、需要独自探索的长路与内心渴求的认可。

  热芭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手机上绿色的「确认键」。

  嘟嘟嘟……

  电话中的等待音像是凌迟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割著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勇气。

  每一声都拖得极长,像小时候在WLMQ等妈妈从市场回来,站在巷口从黄昏等到天黑的那种漫长。她攥著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心里默念著:

  接啊,接啊,求你了……

  然后,忙音。

  无人接听。

  很遗憾的是,在她的游戏世界里,她是主角;

  但在杨思维的游戏世界里她只是个小配角,后者不会守在手机前时时刻刻地等她。

  舔狗才盯著手机呢,行业内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星链总经理,如果不是因为刘伊妃的事,又怎么会亲自去联系她这个待考察后入职的小助理呢?

  她们之间的差距,有如鸿沟。

  这是热芭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陷入被命运无情戏耍的境地,好像从她在马桶上褪去画著小草莓的内裤开始淅淅沥沥开始,就有人在拿著遥控器很恶趣味地操弄她:

  竞聘无望后去长沙参加节目,临行前接到杨思维的简讯,差点喜极而泣地敷衍完曾佳,结果杨思维的电话又打不通了。

  放在平时,这也不是什么叫人太为难的事,关键是她马上要去坐飞机了!

  从北平飞长沙就算是两个半小时,在这期间万一杨思维又给她回了电话怎么办?

  自己没接到怎么办?

  她认为自己不尊重、或者不珍惜这个机会,又怎么办?

  处在打工人和牛马的视角去看待这件事,其实相当的可怖,有时求职或者谈判的紧要关头,就是这一打岔的功夫就功败垂成。

  主要还是因为备选太多,她热芭在这次竞聘中也不是什么大幅度领先的、不可或缺的人才,这是一种对未来、前途极大的不确定性带来的安全感匮乏。

  她很想两全其美,一边赶往机场参加团队活动,继续稳固住基本盘,然后骑驴找马联系上杨思维,表达投效之意。

  至于之后怎么解决才能不让曾佳、杨蜜甚至是乐视文化迁怒于自己的问题,她现在甚至没工夫去想,还是要先度过难关。

  但一旦上了飞机,这条隐藏支线就很可能永久关闭了,还把内娱另一个重量级NPC杨思维给得罪了。热芭一瞬间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看了看手机时间,如果想要赶晚上的聚餐、明天的大本营彩排,她需要即刻出发。

  怎么办?

  没得选,只能期待在赶路和值机的两个多小时里能接到杨思维的电话,她准备待会儿上飞机之前最后再回拨一次,不行就编辑一条信息,再多也是不太敢打的。

  这就相当于一个初出茅庐的求职者,面对业内顶尖公司的CE0,能打个电话就了不得了,还敢接二连三地催促?

  一切恐惧都是源于火力不足,一切谨慎都是源于你是牛马。

  简单收拾出门,女孩挺庆幸自己年华正好,不需要怎么大规模地到饬这张脸,也不担心被太多粉丝围堵,这种甜蜜的烦恼暂时没有找上门来。

  但这两个多小时实在是太难熬了。

  从望京到首都机场不到一小时车程,下午两三点不算太过拥堵,她紧紧地攥著手机找到登机口的时候,距离出发满打满算还有四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面前虚拟面板上代表隐藏支线的进度条正越发黯淡。

  距离登机还有不到十五分钟,广播已经响了两轮,地勤人员拿著对讲机确认最后一批旅客信息。热芭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膝盖上搁著白色手机,屏幕亮著,备忘录里的文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改了不知道多少遍。

  太热情了像舔狗,太冷淡了像不珍惜,太详细了像在掩饰,太简短了又像敷衍。

  最后留下的那版,总算自认为措辞还算诚恳、恰当:

  「杨老师您好,我是迪丽热芭。刚刚给您回电没有接通,我马上要飞长沙,可能两个多小时联系不上。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发信息告诉我下一步安排吗?我落地第一时间回复您。非常感谢。」广播里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开始流淌,最后一次覆盖了候机区的喧嚣:

  「乘坐中国南方航空公司CZ3141次航班前往长沙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头等舱、公务舱旅客,及金卡、银卡会员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从3号登机口优先登机。」

  热芭站起来,攥著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了发送。

  屏幕上那条简讯像一颗扔进深水里的石子,咕咚一声,沉下去了,什么都没浮上来。

  她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拖著行李箱往登机口走,有些心情寂寥地眼神四下掠过,恰好停在刘伊妃那张阿联航空的GG海报上。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微信不响。

  哎!姐姐何时才能来拯救我这只迷途的羔羊呢?

  她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打了两个电话,发了一条信息,措辞得体,态度诚恳。如果这条隐藏支线就这么断了,那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她不够努力。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就在迷途羔羊在心里伤春悲秋时,《模拟人生之我是大明星》的绿色游戏面板,毫无征兆地突然疯狂颤抖起来!

  嗡嗡嗡!

  隐藏任务支线的进度条并未黯淡,任务目标那一行骤然更新为醒目的高亮状态:

  【高级NPC刘伊妃正在主动联系你!】

  热芭目瞪狗呆地盯著所谓的绿色游戏面板一一那个被牛马恨之入骨的绿色撩骚小软体!

  热芭看到了自己置顶好友的微信语音邀请出现在屏幕中,刘伊妃那个一家四口的水彩头像映入眼帘,她这一瞬间只觉得黑色小铁蛋是如此可爱!

  溯游从之,微信响了!

  不是在水中央,是在登机口!

  「叮咚叮咚」的提示音盖过了机场广播里机械的登机催促,盖过了所有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和人声喧哗,清脆、固执,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意味。

  Boss级Npc亲自给自己发任务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热芭不顾形象地奔到长队一旁的巨大落地窗边,强压住激动的心绪接通,「伊妃姐,您好!」对面话筒中的声音显然很著急,「热芭吗?杨思维跟你说过了吧?你现在就往五环去,就是西山国家森林公园那儿,他们军训的66483部队驻训基地知道吧?」

  热芭听得一头雾水,怯生生道:「伊妃姐,我没接到杨总的电话,给她发了信息,所……」「啊?哦哦!」小刘呆萌地一拍脑门,「我给忘了!她今天要去韩国,估计在飞机上,你这样」高级Npc的任务指令频发:「你听我说啊热芭,我们班有个女生叫杨超月的,今天军训晕厥了,我暂时还不知道是中暑还是怎么了,你赶紧到军训驻地去看看情况,如果到医院了你就跟过去。」

  「需要什么营养、医疗费用你先垫上,你也大学才毕业的,对这些应该都熟。」

  「我现在人在金陵,最早也得傍晚才能到,你先去处理情况、适应下工作,好吧?」

  信息量太大,她并不如何聪慧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完所有内容,话筒对面的刘老师一句「保持联系」就挂断了电话。

  杨思维去韩国,是因为釜山电影节即将开幕,她是受邀嘉宾,也是给公司派驻在韩国的艺人汤惟站、营销。

  这一点热芭自然不知道,显然现在也没资格知道,杨思维打了个电话没接,想著到韩国也没多久,遂准备下飞机再联系。

  谁承想也许是今天天气太热,班里出现军训意外,以至于杨思维还没来得及询问并处理好热芭的个人情况,她就「奉命于危难之间」了。

  再没什么可说的,168cm的热芭甩起大长腿,不管不顾登机口工作人员的惊呼,选择先去完成这条奖励未知的隐藏线任务。

  至于还在长沙等待自己的曾佳以及她背后的杨蜜,亦或是自己还未来得及和刘伊妃、杨思维解释的身上的合约,都只能暂时放在一边了。

  9号下午5时许,一架温馨涂装的庞巴迪从禄口机场起飞前往京城,里面坐的正是路宽一家四口。「爸爸,我们怎么这么早就回去啊?」呦呦坐在爸爸的腿上,看著舷窗外依旧刺目的夕阳,有些舍不得离开这个城市。

  爸爸回来三天了,昨天来了金陵,带她和弟弟去了一些游客不多,可以让自己一家人安心游玩的地方。「妈妈班里的姐姐生病了,她是老师,要去关心一下的。」刚从阿联回来不久的路宽耐心道:「再说你和弟弟也要上学啊,不能总是请假。」

  「好吧,那我去写日记了爸爸。」

  「嗯,不会写的字就用拚音,外婆有没有教会你们?」

  呦呦笑出两泓可爱的酒窝,比妈妈的要多一个,也要深一些,「当然,很简单的,有的字我还可以用英文写呢!」

  在爸爸面前,她也不知不觉也「铁蛋化」了。

  这也是李文茜对刘伊妃所说的,这对双胞胎完全不用在意大班教学的「幼小衔接」的原因了:小学一年级标配的用以锻炼写作能力的「写日记」的习惯,已经在妈妈的教导下养成了。

  铁蛋还有些抗拒,不过姐姐很喜欢这种和自己对话的过程,同画画是一样的。

  小女孩自顾自地坐到一旁靠窗的专属小座椅上,「哢哒」一声扣好了安全带,这座椅是特意给她和弟弟安装的。

  一位笑容甜甜的空乘阿姨俯身问她:「呦呦,今天想喝点什么呢?有鲜榨的橙汁,还有特调的云端莓果乐园哦。」

  「要乐园!谢谢阿姨。」

  不一会儿,一杯点缀著薄荷叶的特饮就送到了她面前的小桌板上,其实就是草莓和酸奶做的奶昔,冰冰甜甜地解暑。

  弟弟每次都要喝这个,因为冰冰,又甜甜,她也尝尝。

  小女孩满足地吸了一小口,然后从自己那个印著太空人和小星星图案的随身小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老父亲这次从阿联带回来带给她和弟弟的礼物,当然也是刘伊妃为了培养孩子们写日记习惯的指示:

  笔记本的封面是用阿联常见的椰枣树叶手工编织成的,带著天然的浅金色纹理和淡淡的植物香气,上面还用彩线绣著简单的沙漠与星星图案,这是沙漠里长大的树叶子做的,结实又有趣。

  无趣的事情,铁蛋是不会做的。

  也只能寄希望于有趣的本子能让他多一些写日记的兴趣罢了。

  呦呦翻开厚实而充满自然触感的内页,拿起一支胡萝卜头的铅笔,稍作思索,便认真地动笔了。写得很慢,不会的字也很多,阳光透过舷窗洒在纸上,将她低头书写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沉静、专注。2014年9月9日,天气晴。

  今天我们一家人又来金陵了,这是除了北平我们来的最多的祖国的地方。

  我们去了明城墙下的琵琶湖,那里的湖水绿得像块翡翠,城墙巨大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柳树的声音。

  我和弟弟在湖边的步道上追著影子跑,捡了好多不一样的梧桐树叶。

  爸爸还指给我看城墙砖上刻的字,说那是很久以前造城墙的工匠留下的名字,「这叫「物勒工名』,是责任,也是记忆。」

  爸爸说的话我不太懂,但摸著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觉得很神奇,似乎在和几百年前的古人在对话。后来我们又悄悄去了清凉山公园里面的崇正书院。

  那里有好多好看的字画,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的香味,阳光从高大的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变成一地晃动的光点。

  院子深深,大树参天,听说正在修理,是穿著黑色夹克的叔叔开门请我们进来的,里面没有人。我和弟弟在安静的院落里玩木头人,弟弟太调皮了,不小心撞到了一口古老的铜钟,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吓得妈妈赶紧检查……

  检查文物铜钟有没有问题。

  又狠狠地在弟弟屁股上甩了两巴掌。

  毕竟弟弟是铁蛋,从树上摔下来顶多哼唧两声就继续撒欢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会坐著大大的飞机,穿过云朵,来到这座叫做金陵的、有好多梧桐树的城市。

  妈妈告诉我,今天是很特别的日子,是爸爸和妈妈决定「要一直在一起」的那一天。

  不过我还知道,今天对我们全家来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秘密,今天是来看奶奶的日子。

  我们去了一个很安静、有很多很多松树的山坡,那里的风凉凉的,有很好闻的松针味道。

  奶奶住在一个小小的、被鲜花围绕的白色小房子里,她的照片印在一块亮晶晶的瓷砖上,笑眯眯地看著我们。

  她和爸爸看起来有点像,都有弯弯的、温柔的眼睛。

  我把我画了好久的画拿出来,用我在附近捡到的、最漂亮的红色和绿色的雨花石小心地压住。弟弟是个小笨蛋,没有什么能送给奶奶的礼物,就在草甸上一口气翻了好几个跟头,弄了一脸的灰,又被妈妈揍了。

  不过这一次妈妈没有检查石头坏没坏,检查弟弟了。

  爸爸在奶奶的照片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我悄悄擡头看他,发现他看著奶奶照片的时候,眼眶有点红红的,亮亮的,就像我有时想他和妈妈、但又不好意思哭出来的样子。

  那时候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他是舍不得离开这里,舍不得离开奶奶的。

  我偷偷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明年爸爸过生日的时候,我要送他一份最特别的礼物。

  我要照著奶奶瓷砖上那张好看的照片,认认真真地、用我全部的本领,画一幅大大的奶奶的画像送给爸爸。

  这样,他想奶奶的时候,就不用等到每年的今天或者清明了,他随时都能看到奶奶对他笑了。就像我想他的时候,就打视频过去一样。

  舷窗边,只隔了一个走廊,正在完善分镜头手稿,不日开拍新片的男子还没有意识到有些催泪的字眼正在女儿的笔头乍现,就像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老婆已经写了几年的《请回答,1982》一样。刘伊妃刚刚打完电话,给调皮捣蛋了一天已经在床上睡著的儿子擦了擦脸,又看到可爱的闺女已经在写日记了,瞬间化身夹子:

  「好棒呀!好棒呀!呦呦晚上监督弟弟写日记好不好?」

  呦呦皱起好看的小眉头:「妈妈,你已经安排我监督他刷牙了,还监督他拉完屎要洗手,现在是又多了一个任务是吗?」

  「我到底是弟弟的姐姐,还是弟弟的妈妈呢?」

  路宽在一边听得莞尔,看著老婆尬笑了两声糊弄过去,瞪了幸灾乐祸的自己一眼,旋即一屁股坐到边上聊起刚刚的电话:

  「看我这老师做的,还没上岗呢,学生就出小意外了,现在大学生体质这么差吗?」

  「她们要都是这样的话,以后我还真得注意了,别再给练出问题来。」

  女老师心里是纳闷、也很郁闷的,刚准备大刀阔斧地操练这帮小孩儿,就给自己整出脆皮事故来。太不耐受了,跟当初的自己没法儿比。

  那是肯定不能比的,你上一世也是零下跳寒潭,把自己整出终身颈椎病的主儿,只是这一世避开了这些小挫折。

  在老公这十来年的「操练」下,苦没少吃,但罪少受了很多。

  路宽笑道:「杨超月是吧?听你讲她的家庭背景,求学经历,应该是很熬得住摔打的,不是娇娇弱弱的性子,恐怕不是体质原因。」

  「那什么原因?」刘伊妃皱眉,「正好来大姨妈了?」

  路老板当然知道杨超月,但这会儿针对她军训晕倒的原因也只是猜测:「她的情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改变自己的人生路径,很了不起,但应该也付出了巨大的经济代价。」

  「会不会这段时间营养不够什么的,饿得狠了,军训的饭菜总不是无限供应的,一帮人还要抢著吃。」小刘也就是中产家庭出身,从小到大在吃穿住行这些细节上从没遭过罪。

  这些年即便见多了风浪,但她这些生活细节上的东西也没太深刻的认知,「不说吃得多好,这年头要吃饱还是不难的吧?而且我还特意跟系里说给她搞了助学贷款了,应该很快就能下来。」

  但刘伊妃还不算「何不食肉糜」,略一盘算还真觉得老公的猜测有道理:「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这小姑娘今年也就17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看她那架势估计饭量也不小。」

  「半大闺女和半大小子差不多,这个年龄是最能吃的,你看看你儿子到时候恨不得一天吃一头牛下去。」

  路宽努努嘴示意里头酣睡的铁蛋,「你也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没受过罪,想像不出有些场景。」「我打个比方啊,杨超月的家庭、经历培养出了一个坚韧的性格,但突然到这样的大城市来,四周都是名牌衣服、包包的同学,她也难免拘束。」

  「你想想看。」路宽靠在座椅上,给小刘构建了一个还在贫困线下挣扎的锦鲤女孩形象:「军训那个环境,几百号人一起吃饭,食堂里端著餐盘,打多了打少了谁都看得见。」

  「她身边那些女同学,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学表演的哪个不是把身材当命?一个比一个吃得少,米饭拨两粒就说够了,青菜还要过水涮油。你让人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打满满一盘子红烧肉、两大碗米饭,换你你好意思吗?」

  刘伊妃没接话。

  「更何况她本来就拮据。」路宽继续说道,「身边同学穿什么用什么,她穿什么用什么?心理上就矮了一截。吃饭这种事,最容易被人看见,也最容易被人议论。她肯定想,我吃得比别人多,是不是显得特别馋、特别没出息?我打那么多饭,别人会不会笑话我?」

  他看了一眼刘伊妃,「再者,军训食堂围一桌子抢饭,她手一慢就被郭麒麟这些小胖子给抢完了。」「长期的营养不良是底色,军训骤然加大的消耗是最后一根稻草。身体扛不住,意志再坚韧也没用。血糖一低,眼前一黑,就倒下了。」

  初为人师的小刘老师听了这些推测,墓然想到了开学第一天杨超月那个掉了鞋跟的高跟鞋(746章)。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感慨老师、或者说一个负责任的老师真不是这么好当的,有些心理上没有彻底成熟的小孩,需要她更多的关心和帮助,也迫使她要想得更多。

  这晕倒,怕是饿的、累的,也是因为心里那根绷得太紧、怕被人看轻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路宽给新手上路的老婆支招,「你刚刚提到助学贷款,这应该能缓解一些压力,但别忘了高职班的学费一般都是比本科贵的。」

  「是的。」刘伊妃叹气,「这我还是知道的,本科一万,高职一万九。」

  公办大学的本科教育有国家生均拨款,也即每招一个本科生,中央和地方政府会按人头拨给学校一笔钱。

  2014年北平公办本科生均拨款大概在1.5-2万每年左右,高职虽然也属于公办,但生均拨款标准通常低于本科,而且高职的财政支持更多偏向示范性高职院校,高校的高职专业拿到的拨款有限。

  在我国的高等教育体系中,专科层次本身就被定位为「高收费、短学制、快就业」的类型,全国绝大多数公办艺术类院校的高职专业,学费都比本科贵。

  这不是北电一家的问题,是制度设计。

  「还不只这些。」她掰著手指头细数:「住宿费900,军训费480,体检费多少我不清楚,教材也是3、4百的样子。」

  「如果再考虑到我们这个专业就更贵了,练功服,软底舞鞋,护具专业书籍,简单的化妆品……」路老板看著陷入沉思的老婆,知道她在思考如何去帮助杨超月,又要照顾到她的自尊心,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面对艺术类学生这类敏感群体的教师,在试图提供帮助时常常面临微妙的困境。

  也许杨超月后世在电视上呈现的性格好一些,但那已经是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这一世的盐城少女刚做了大半年的厂妹,就靠著自己和家里有限的接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16、7的她,毫无疑问同其他所有孩子一样,都有著强烈的自尊。

  不过话说回来,让路宽觉得很神奇的是老婆竞然真的聚集了这一个班的卧龙凤雏,还有刚刚电话里那个让自己始料未及的刚刚上岗的女助教,迪丽热芭。

  她不是杨蜜的艺人吗??

  路老板笑著摇摇头,继续投入了自己的分镜头大业中去,至于老婆自己这个「蜡炬成灰泪始干」的事业,相信她自己是能够妥善为之的。

  就像刘伊妃那一天对李文茜感慨的,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快三十岁的现状一样,在路宽心里,她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娇憨刁蛮的小女孩了。

  至少在内娱这个小池塘里,就算她不仗势欺人,也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手段处理好一切。

  晚上将近8点钟,路宽带著两个孩子回家休息,阿飞载著小刘来到海定的66483部队驻训基地,卫兵勘合身份后车辆驶入。

  「是刘老师来了吗?」

  「来了!来了!是京A;LL825。」

  医务室门前的学生们在微信群里得知小刘老师已从外地火速赶回,一时间,连同身边刚刚上岗的美女助教一起,都从阶上冲了出来。

  王初然和关小彤踮著脚往车来的方向张望,郭麒麟收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张新成和刘吴然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两步。

  还有和杨超月关系最好的白鹿,以及她的室友田曦微、陈都灵、张若楠,两个班的人几乎都在。这让刚刚下车的小刘很欣慰。

  「小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