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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9月1日,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秋日的阳光已经有了分寸,透过北海公园畔高大的国槐枝叶,在景山前街的人行道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属于北方的清澈。

  刘伊妃散了班会就回家接孩子来了,今天开学第一天蓟门桥拥堵,到家花了二十多分钟,平时的通勤时间还要短。

  学生们开学第一天要去领各种东西,做各种准备,她吃完饭就要回学校去,还有助理老师的面试要她亲自来,大概会是前几届留校或者考回来的北电表演系的往届毕业生,很显然也是奔著她来的。不过按照北电表本的教学模式,助教是必须的岗位,不然刘伊妃就要像老妈子一样去管著二十个孩子的日常方方面面和学校各项事务的协调,从时间上来讲显然是不现实的。

  她作为主任教员,第一性的职责就是教好表演,在此基础上要多方面地关心班里的学生,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于是一个比班长更能发挥作用的助教就很关键了。

  这个助教还必须是表演系出身,因为她通过格洛托夫斯基和梅尔辛的一脉相承的教学方法,在自己偶有事务缺席的时候,是要发挥带教作用的。

  回恭俭胡同放了东西,开完班会心情愉悦的小刘老师步行了大约五分钟来到幼儿园的朱红色大门附近,门楣上「北海幼儿园」五个大字是郭沫若题写的,漆色已经有些年头了,但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醒目。她没有像很多家长那样紧贴著伸缩门,而是选了斜侧方一棵老槐树的荫凉下,背靠著粗糙的树干,安静地等著。

  助理放假了,明星需要助理,但刘老师对助理的需求很低,安保人员倒是按部就班地隐藏在周围。女明星把上午那件小西装外套脱了,回家这会儿功夫换了身普通又休闲的牛仔装,头上压了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架著那副黑框眼镜。

  远远看去就是个身材高挑、气质绰约的年轻女人,带著过于出色的侧脸轮廓,很努力地融进了周围等待的家长群里。

  门前等待的家长们也大多衣著得体而不张扬,彼此之间保持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恰到好处的距离,低声交谈著,姿态放松却又透著无形的规矩。

  「大(一)班,张宇轩家长、王子欣家长、路呦呦路平家长……可以进了。」

  一道清晰但不刺耳的广播女声从门柱上的喇叭里传出,念著班级和孩子名字。

  被叫到的几位家长便从人群中自然地走出,向门口执勤的安保人员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步履从容地通过那扇缓缓打开一道缝隙的侧门,进入园内。

  与此同时,这道广播也相当程度上扮演了聚光灯的角色,通过路家两个小崽子的名字,把他们的漂亮妈妈从人群中给「揪了出来」。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以女明星高挑的个头和绝伦的气质,如果不是被老槐树挡住了视线,恐怕早被围观了。

  即便从去年母子、母女三人在北海幼儿园的趣味运动会大杀四方以来,这一年多以来大家已经见过接孩子版本的天仙不少次。

  但就像《国产凌凌漆》中所言:

  你以为躲起来就找不到你了吗?没有用的!

  像你这样出色的女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像漆黑中的萤火虫一样,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出众的女明星自欺欺人地压了压帽檐,跟著前面两位家长走了进去。

  流程她已经很熟悉,进园后并非直接进入班级,而是沿著一条洁净的雨路,走到教学楼前一片开阔的、铺著软胶地垫的等候区,各班的孩子会在本班两位老师的带领下,在这里与家长完成交接。等候区里已有不少家长,同样安静而有秩序。

  刘伊妃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但激起的涟漪是克制的、有边界的。

  有几个面熟的妈妈朝她这边看了看,随即露出善意的、了然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一位穿著浅灰色羊绒开衫、气质温婉的女士恰好站在她旁边不远,转头对她笑了笑,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两人听清的声音说:「刘老师,今天您来接?路先生没来?」

  「嗯,他最近有事。」刘伊妃也回以微笑,语气自然,「正好我现在工作时间也规律了,估计以后常来。」

  她知道这位是呦呦班上某个小朋友的母亲。

  而且那个小朋友在过去两年里是资深的「酸奶受害者」,因为座位离儿子比较近,也许从来没有舔自己酸奶盖的机会。

  小刘也是心虚,才同她多讲了两句。

  儿子这两年没少调皮捣蛋,也就是北海的家长都是眼明心亮的主儿,本来对这种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也不会过度关注。

  加上他又是路宽的儿子,那就更别提了。

  「常来好,常来好,你来,我们看到你都开心呢。」对方妈妈笑著奉承了一句,没再多说,转回了身,接人待物显然很有分寸。

  这其实也是北海幼儿园门内的生态。

  从去年她那篇温情家庭纪实长文主动将一家四口的关系推向公众视野后,那层最后的窗户纸便被彻底捅破了。

  但在这里,在这片被红墙、古树和某种更厚重的秩序所笼罩的区域,一切都被奇异地消化和规训了。能走进这扇门的家庭,背后的能量盘根错节。

  路宽一家显然是需要交好和联络的顶级家族,但绝非需要失态围观的奇观,过度热情被视为不得体,会坏了圈内默认的规矩。

  因此,看见了,点个头,笑一笑,寻常寒暄两句,便是最妥帖的交往方式。

  这也让刘伊妃自己感到松弛,毕竞谁也不想整天应付聚光灯和记者的围剿,她只是想这两年回归家庭,像个普通妈妈一样陪著孩子。

  「妈妈!」

  「妈妈。」

  李文茜刚刚接到刘伊妃的微信,因而把俩孩子放在最后交接,知道刘伊妃要和自己聊两句,毕竟是第一天开学。

  「诶!」刘伊妃脆生生地应了,迎上来搂住双胞胎,距离她上一次见到朝思暮想的小崽子已经三个多小时了,还是他们早晨上学的时候,实在太久远了。

  主要还是因为她也才上个星期拍完《太平书》第七季刚回来,母爱Buff和激素还维持在一个很高的水平,这会儿的儿子看起来人模狗样,至少上了大班已经不屑舔酸奶盖子了。

  至于改成什么新的么蛾子,刘伊妃暂时还不想知道,家里的猫狗们也不想知道。

  孩子大了以后,不再担心他们没轻没重地拽猫尾巴、追著狗满屋跑、或者是被应激的小动物伤害,今年刘晓丽把收养的猫狗们都从温榆河府接过来了。

  刘伊妃揽过她心目中的未来弟媳,「去家里吃饭呗,见什么外呢?」

  「哎呀,不了不了!」李文茜面带难色,「茜茜姐你别客气了,我这……真不合适……北海的食堂也蛮好的。」

  「怕你妈妈讲你啊?」小刘捂嘴笑道,旋即又低声,「还是因为阿飞不在家,你没有动力哦。」李文茜的妈妈沈静书去年的六一之后,在网上而非女儿口中得到这个消息,一时间震惊、愤怒,又很快转为欣喜若狂。

  这位刘伊妃的资深妈妈粉、甚至生气起来要帮她去开盒黑子的北理工计算机系博导,还是很有教养和素质,叮嘱女儿谨守老师的本份,好好看护两个孩子就行(725章)。

  当然,她还不知道闺女已经芳心暗许了孩子叔叔,这甚至发生在她勘破真相之前。

  幼儿园大班本来就是最后放学的,园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李文茜自然知道呦呦和铁蛋家离得近,于是耐心地主动介绍起大班的情况,这本来也是小刘刚刚微信里跟她提的。

  过去两年这些事情都是交给小姨婆、外婆,今年她要自己亲自接管。

  不过现在微信群成为工作群已经是常态了,社畜们叫苦连天、怒喷张晓龙的同事,幼儿园和家长的沟通管理倒是更便捷了些。

  「茜茜姐,大班这学期和去年没太大变化,就是所有安排都会明显向幼小衔接倾斜。最直观的就是作息,午睡缩短了半小时,下午的集体活动和学习时间会拉长、更结构化,4:30准时离园,雷打不动,就是为了让孩子提前适应小学的节奏。」

  她顿了顿继续道:「加餐这些生活环节,现在也更强调孩子的自我服务和任务意识,比如自己规划吃点心的顺序,轮流做值日生。这些都是在为明年上小学打基础。」

  刘伊妃听得不住点头,小学可没有生活老师全程照顾了,一切都要靠自己。

  「学习上也差不多,是一种逐渐过渡和铺垫。」李文茜介绍道:「就拿传统文化学习来讲,小班的孩子,我们就是参观浴蚕河、百年桑树、先蚕坛遗址,在听故事、品文化的实践体验中理解传统文化。」「中班的孩子要自己学会去讲述自己的经历,就像去年他们姐弟讲自己在纽西兰和阿布达比的生活一样「等今年大班了,就是要孩子们自发形成合作小组,通过观察记录、自主、班级讨论、借助家人支持,最终创作出一个绘本故事之类的成果,更加复杂和多元化一些。」

  李文茜是高知家庭出身的高学历幼教老师,简单举了个例子又语气轻松道:「不过茜茜姐,要我看你们家是要多想想一年级以后的教育规划才好,幼儿园阶段这些…」

  她顿了顿,「幼儿园的东西,他们姐弟俩早就跑在这个普遍阶段前面了。」

  家长都是喜欢听人夸自己孩子的,刘伊妃不但不例外,还是重度痴迷者,当即也不急著回家了,缠著李文茜要她细说。

  「怎么讲怎么讲?」

  「他们的认知和表达的基础打得太好了。」李文茜的语气里带著欣赏,「今天早上班会,我让孩子们分享暑假最有趣的事。大部分孩子会说「我去海边玩了沙子』、「我奶奶家有小狗』,描述相对具体但简短。」

  「呦呦分享的是在纽约唐人街的经历,她不仅能说出看到了舞狮、吃了哪种点心,还会比较「那里的牌楼和恭王府的有什么不一样』,甚至提到了街边老人放的粤剧是什么腔调。她已经有了清晰的观察比较和文化感知的萌芽,而且表达的逻辑性很强。」

  「铁蛋也是。」李文茜笑著摇头,「他分享在迪士尼乐园的经历,也不是单纯说「我坐了过山车好害怕』,而是能够很形象地描述铁甲奇侠飞行之旅的感受,模仿贾维斯那种电子音说「Welcome,IronMan.』,我这个大人听得都很有趣。」

  小刘老师听得心里喜滋滋,唐人街之旅还是年初收购诺基亚公关的时候在美国的经历了(738章);刚刚过去的暑假,夫妻俩带孩子去了一趟香江的迪士尼。

  一方面是娱乐,另一方面,「问界国际影都」的建设也到了第四年,即将进入游乐园区的布设,问界方面也是在全世界做考察。

  迪士尼自然是最主要的学习对象,总裁艾格也颇为配合地安排专人对接。

  李文茜从她的专业角度总结道:「无论是人生阅历、语言表达还是待人接物的礼貌,情商,他们姐弟的心智化水平和叙事结构明显更成熟。」

  「别的孩子是在描述事件,他们已经开始尝试解构体验并加入自己的思考与联想了。这些都是很难在学校里教出来的,是家里给的视野、、还有平时交流的深度自然而然的沉淀。」

  她作为整个班级的老师,自然不好说有的反应比较迟钝的小孩,跟这俩小灵童比起来就跟小傻子似的…但也差不离了。

  所谓大班教育最重要的「幼小衔接」,对于呦呦和铁蛋来说意义不大。

  他们的认知储备、学习习惯和自我管理能力,早已覆盖了幼小衔接需要培养的全部内容:

  别的孩子还在学习如何整理书包,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己整理国外长途旅行的行李;

  别的孩子还在适应集中注意力坐满一节课,好为小学课堂的45分钟打基础,他们早就能在长途飞行中自己安排和休息的时间。

  幼小衔接对他们而言,不是从幼儿园到小学的过渡,而是从一种生活方式自然流淌到另一种。阿布达比的帐篷、奥克兰的海、纽约的唐人街、各地的迪士尼,还有生活地最久、观察得最多的帝都和陪著妈妈拍戏时走过的祖国各地,这些才是他们真正的学前班。

  世界是他们的课堂,小学也不过是换一间教室罢了。

  教室前,教幼儿园的北海李老师,和教大学的北电刘老师,不知不觉交流了快二十分钟。

  俩小崽子耐不住寂寞,自顾自地在一旁玩耍,伸著小手在地垫上努力去抓、去踩对方被阳光拉长的、晃动的影子。

  姐姐的影子灵巧地躲避,弟弟的影子莽撞地追逐,偶尔撞在一起,便爆发出一阵咯咯的欢笑。阳光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毛茸茸的,带著孩童特有的、不真实的金色光边。

  刘伊妃想起上午自己的班会课,突然有些感慨:

  「感觉时间跟按了快进似的,昨天他们姐弟好像才被送进北海的大门,明年的这个时候都要念一年级了。」

  「以前我还总听我妈讲孩子是怎么催人老的,不大相信,现在一转眼我自己都27了,眼看2017年就要30岁了,简直太可怕了!」

  三十岁,对绝大多数国人而言,确实像一道无形的、带著些许凛冽寒意的门槛。

  它横亘在那里,将青春与成熟粗暴地隔开,背后是约定俗成的社会时钟:

  该彻底安定,该成家立业,该三十而立。

  对于娱乐圈的女演员、女明星来说,这道门槛更显残酷,它往往与市场的花期论紧密捆绑,过了三十,少女角色渐行渐远,妈妈、妻子、职场女性等角色开始成为主流选项,这是一次被动的、且常常伴随著资源缩水的转型。

  或者还有另一条路,就像今年28岁的大蜜蜜一样,选择先嫁个好人家,期待让自己的青春在资本中得以永葆。

  否则,很快像刘伊妃班里的这些更年轻、更新鲜的90后、95后的后浪们就要毫不留情地把前人拍在沙滩上,从主角沦为配角,从焦点滑向边缘。

  刘伊妃当然不是普通的女演员,时间对她似乎也格外优待,出道十多年容颜未改,气质更甚。但没有女人对自己的年龄不在意,特别是今天她突然发现十七八的孩子成了自己的学生,自己的孩子即将念一年级,于是这些感慨便油然而生了。

  好在这惘然也只是一瞬,很快便会被眼前孩子的笑声、被肩头崭新的责任、被内心充盈的创造与给予的渴望所冲散。

  她的三十岁,注定不会是下坡路的起点,而是另一段更精彩的开端。

  不过闺房之内、娇吟婉转之后,对于老公是喜欢年轻的自己,还是成熟的自己的娇蛮拷问也不会停歇就是了。

  回到恭俭胡同的冰窖王府,刚跨进垂花门,一股饭菜的香气便从东厢房飘了过来。

  院子里的枣树结了青涩的果子,压弯了枝头,金鱼缸里的水被晒得温热,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懒洋洋地沉在水底。

  乔大婶围著一条蓝底碎花的围裙,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刘晓丽听见动静也迎了出来,看见娘仨蹦蹦跳跳地进门,脸上便绽开了笑。

  「回来了?洗洗手,开饭了。」

  「呦呦,铁蛋,大班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啊?」

  铁蛋这回没要人催就主动自觉地去洗手:「妈妈刚刚和李老师聊了半天,我都要饿死了!」「哦!怎么没叫她来家里吃饭呢?」

  「你说呢?」小刘偷笑,「阿飞不在呗!不过也是人家家教好,活泼归活泼,也矜持著呢,是个好女孩儿。」

  「慢慢来吧。」

  刘晓丽笑著摆好碗筷,堂屋的八仙桌上摆著家常饭菜。

  最中间是一盘清蒸东海大黄鱼,鱼身改了花刀,塞了火腿丝和姜片,淋了鸡油,出锅时浇了一勺热腾腾的蒸鱼豉油,鱼肉白嫩如玉,筷子戳下去,汁水便渗出来;

  旁边是一碟葱烧海参,关东参发得恰到好处,葱香浓郁,酱色油亮,切成小段,方便孩子们入口;砂锅里煨著一盅松茸鸡汤,菌子是朋友从云南寄来的新鲜松茸,切片和老母鸡同炖,汤色金黄清亮,盖子一揭,整个堂屋都是菌子的香气。

  桌上还有两样素的:

  一盘凉拌的香椿苗拌核桃仁,用盐和香油简单地调了,清爽解腻;

  桌上还有一小碟六必居的酱瓜,切成了细条,暑气未消的当下给孩子们下饭。

  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就算比普通人家吃得好,也只是在原材料上下了功夫,相比首富的身家来说仍旧不值一提。

  这一家子当然不至于对自己的财富没有认知,只不过都不是什么骄奢淫逸的性子,孩子们更是接受著这种正向的言传身教。

  铁蛋一言不发字胡吃海喝起来,还是呦呦文文静静地喝著汤,又不厌其烦地问妈妈老问题:「妈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刘伊妃莞尔,放下手里的几张列印纸,由此也能看出孩子在长大,以前都是俏生生地问爸爸呢,现在喜欢「我爸」、「我爸」得喊,好像在宣誓主权。

  「快了快了,应该后天就从美国飞回来。」

  路老板此行是带著「问界国际影都」的人员去迪士尼学习考察,也是为明年反法西斯电影和梁再冰等人最后接治、定稿。

  刘伊妃给儿子夹素菜,又给女儿夹荤菜,人为地调和他们的口味,「爸爸马上又要开始拍电影了,刚刚才做好准备工作,就像你们昨晚上学之前要自己收拾书包一样。」

  呦呦早就懂了什么叫拍电影,在片场待过也不是一两回了:「在北平能待多久呢?」

  「几个月吧?我也不知道,等他回来你问问呗?」小刘笑道,「你问比妈妈问有用呢,爸爸对我现在都爱答不理的,但是你一打视频他就接了。」

  「嘻嘻!」呦呦没抵挡住妈妈的彩虹屁,心满意足地吃了两口海参。

  刘伊妃看著饭桌上从来不要人操心的儿子,这才又把视线放回自己手边的文件。

  她教育孩子,刘晓丽亦然,看著不专心吃饭的女儿嗔了一句,「看什么呢?不给孩子们做个好榜样。」「嘿嘿,你们别跟妈妈学啊。」刘伊妃偷笑,旋即解释道:「学校临时有点儿事,下午要面试几个助理教员。」

  她是主任教员,助理教员就是前述的助教,算是她下面四年、主要是前两年的重要帮手,不可不慎。刘晓丽疑惑:「怎么都开学了才定?」

  「您想呢?」刘伊妃语气轻飘飘的,「还能因为什么?僧多粥少,都想往跟前凑呗。」

  刘晓丽夹菜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到底是经历过体制内文艺团体的,女儿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背后的弯弯绕绕她门儿清。

  刘伊妃来北电任教,她带的那个试验班名额,对学生和家长来说是挤破头的通天梯,就像关小彤家里叮嘱的、王初然心里盘算的那样。

  而这个助理教员的职位显然也是个近前的差使。

  这位置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能天天跟在刘伊妃身边,看她怎么教学生,听她讲解最核心的表演理念,参与她所有的教学安排。

  意味著能第一时间接触到班里那二十个未来的明星苗子,建立起最早的师生情谊和人脉网络。更意味著,能在刘伊妃这个级别的人物眼皮子底下工作,展现自己的能力、品性和忠诚。

  只要够用心,够得力,还怕不受提携、没有前程吗?

  因此,这个原本在编制内可能不算起眼的助教岗位,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成了各方势力都想安插自己人、或让自己看重的新秀镀金的竞逐对象。

  系里有推荐权,学校相关部门可能也有想法,甚至校外的某些力量,也未必不会递话。

  「人至察则无徒,水至清则无鱼。」刘伊妃喝了一口汤,语气平静地对母亲,也像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我也得给学校、给系里面子,不能完全自己关起门来选。所以让他们先提供一批人选,我再来面试、来定。程序上过得去,情理上也给了空间。」

  刘晓丽看著女儿沉静的侧脸,暗暗点头。

  这么做既尊重了现有的游戏规则,避免了不必要的阻力,也把最终的筛选权和决定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给你们塞人的机会,但用不用,怎么用,我说了算。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强势,也是一种成熟的处事智慧。

  悠闲地吃完饭,刘伊妃又给老妈布置了一个任务:

  考察全北平的小学,特别是离家近的西城的,问界的陈芷希会协助找到所有的评估资料,让孩子外婆先过一遍,必要的时候实地去看一看、瞧一瞧。

  正如李文茜所说,大班对于自家的两个孩子来说进度比较落后了,刘伊妃作为家长自己也在思考怎么衔接的问题,同时开始确定小学的学校,早做准备。

  她和丈夫达成过共识:

  即便未来要让他们出去更加深刻地认识这个世界,也至少要到初高中之后,显然小学的几年还是要在北平度过。

  像个最普通的上班族一样,匆匆午睡后,刘老师来不及送俩孩子上学,就风风火火地往学校赶。她要看看班里的学生军训和宿舍情况安排得如何,更要应对下午的助教面试。

  在北电表演系的教学体系中,助教通常是教学团队中承上启下的关键角色,这一岗位绝大多数由本校表演专业的优秀往届毕业生竞聘担任,他们熟悉学院文化、教学体系,且自身经历过完整的专业训练。同时职责也非常具体,譬如:

  教学辅助方面,要协助主任教员刘伊妃进行日常课堂教学,包括带领学生进行表演元素训练、词发声热身、形体练习,并在小组排练时进行具体指导;

  课后督导方面,要负责检查学生课后作业如剧本分析、人物小传、独白练习,组织晚自习或周末工作坊,是课堂内容的延伸执行者;

  还有大量的事务协调工作,作为教员与学生、系办公室之间的桥梁,负责考勤记录、教学材料准备、排练厅协调、演出事务对接等大量繁琐的行政与沟通工作。

  但小刘最看重的还是表演的业务能力,助教要能进行准确、规范的示范,并能带领学生进行重复性、基础性的技术训练。

  尤其在她进行的格洛托夫斯基身体性训练中,助教本人必须能以身作则,完成高强度的训练示范。这个要求恐怕要直接淘汰很多人。

  北电、中戏历史上倒是有很多大家耳熟能详的助教:

  譬如黄磊就做过表演系的老主任齐士龙的助教,后来自己带了97班,直系弟子包括海青、黄海博,同时是96级的燕子、陈昆、黄小名的论文指导老师;

  张松文在高职班之后也做过很久的助教,还自己开了培训班;

  陈郝嫁人后在2020年也回到中戏任教,开始也是做助理教员,一边攻读硕士学位。

  这是一个很需要水平的岗位。

  在去学校的车上,刘伊妃又摊开了几个候选人的名单,逐一浏览和分析,看著他们的家庭背景、学习和从业经历,以及都是谁推荐来的。

  就比如手上这个报名者里唯一的男生,叫翟天临,和这一世的大甜甜同届同班,2006级表本毕业,2010年保送了硕士,今年又读了博士。

  这样的人选来应聘,刘伊妃还是比较感兴趣的,但也很快发现了他是表演系副主任陈邑的学生,因为博士就是在他门下就读。

  在小刘不知道的上一世,这位可是掀起了「不知知网为何物」的轩然大波,也是北电为数不多的大新闻,但总比中戏的表演系主任「落马N连」要好一些。

  她翻了一页,这个女孩给她的印象也很深,是北电大三在读的学生,主要是这张异域面孔让她想起了关系不错的童丽娅。

  「古丽娜扎,北电11级,拟留校。」(613章)

  这个小刘就看不出是走了谁的关系了,一个大三的要和前面的翟天临这个读博的竞争,跨度也是够大的。

  其他还有一些外校找关系塞进来的,可谓是相当神通广大了,估计是校方某些领导方方面面拒绝不了的人情,毕竟国内艺术殿堂的顶级院校就这么多,还有相当部分的对口管理单位。

  再加上人艺、国话等艺术团体的人情世故,她自己还是人艺的演员队副队长呢,能避而不见吗?其他像是中戏2010级的菅纫姿、2012级的蓝莹莹,还有上戏的几人,名单足足有十几位,不一而足。车辆过了蓟门桥,小刘轻叹了一口气下车,希望自己能选到一个合适的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