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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架国航的空客A330客机,在经历了近十二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后,缓缓降落在北平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舷窗外是熟悉的、带著北方特有灰蒙色调的天空。

  头等舱内,宋哲和马荣并排坐著。

  仿佛人生的阶层从王保强签字、录视频的那一刻就开始跃迁。

  因为他们来的时候机票是《天注定》剧组定的,不可能给多么好的待遇,坐的是经济舱。

  但回来的这一趟就不一样了,对于潘金莲和西门庆而言,堪称胜利大逃亡。

  旅程的前半段,气氛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近乎眩晕的兴奋。

  「他现在身家,少说这个数。」宋哲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计算,压低的声音里透著贪婪的精明,「他在问界这些年,片酬、代言、综艺,分成比例业内最高那一档。光是棕榈泉那套四百多平的大平层,现在市值就得三千多万。」

  「望京的别墅是早年买的,也值一千五六百万。三亚那套度假公寓,少说八百万。冀省还有两套给爹妈住的……车子,一辆宾利、一辆奔驰G63、加上你的ii……」

  「还有存款和理财。」马荣补充道,有些信息宋哲暂时还不知晓。

  「他大部分现金都在银行定期和私募里,具体数目我不完全清楚,但以他的收入和消费习惯,可随时动用的活期和短期理财,两三千万肯定有。加上一些和问界那些领导层混熟了投资的小公司股权……如果都折算进来,总身家稳稳过亿。」

  宋哲吐出一个数字,自己都觉得心跳加速。

  五五分割,哪怕剔除一些不好动的资产,到手几千万现金和房产,足以让他们后半生逍遥。「还有他工作室帐上的钱!」马荣旋即又皱眉,「但那算是公司资产吧?」

  「有一部分是,但运作得好,可以操作。」宋哲眼神闪烁,「关键是,我们现在有协议了!等他回来登记生效,嘿嘿!」

  两人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盘点收益,但随著飞机进入平流层,舷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最初的兴奋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后怕侵蚀。

  这是一种肾上腺素退却后的生理冷静。

  两人之间的交谈越来越少,各自望著窗外或紧闭双眼,脑海里反复播放著在坎城酒店会议室里的每一幕:

  刘伊妃那张逆光中看不清表情的脸,她平静到令人心慌的语气,最后干脆利落的离开。

  空客的广播通知滑行,飞机轮子接触跑道,一阵轻微的颠簸。

  舱内灯光陆续调亮,乘客们开始活动身体,收拾行李,嗡嗡的嘈杂声重新覆盖了机舱。

  两人随著头等舱的其他旅客率先下机,踏入连接廊桥与到达厅的通道时,一股混合了空调、消毒水和无数人气息的、属于大型国际机场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通道两侧是巨幅的灯箱GG,光影流转变幻,把他们冷却下来的后怕衬托地愈加复杂。

  「她……会不会反悔?或者,事后找我们麻烦?」

  马荣终于忍不住,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宋哲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找麻烦?她能找什么麻烦?我们一没违法,二没犯罪。顶多是道德有亏,出轨而已。娱乐圈出轨的还少吗?算什么问题?」

  他像是在说服马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有协议,有他自愿签字的文件。她刘伊妃再厉害,也得讲法律吧?难道还能凭空捏造罪名把我们抓进去?」

  朱金陵有话说。

  「可我们………」马荣欲言又止,眼神飘忽地看向前方,突然惊叫了一声!

  本就做贼心虚的宋哲被她吓得心脏噗通乱跳,熊猫眼圆睁,眉头一挑正待询问,不料马荣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指著两人对面的巨幅GG,「刘……刘伊妃……」

  刘伊妃?你见鬼了吧!

  男子猛得回头定睛看去,紧绷的情绪这才一松,原来是阿联航空的最新宣传画。

  深邃的星空背景下,航空公司标志性的A380客机剪影在列,画面的视觉中心是一位俏丽的空姐。她侧身而立,身姿挺拔优雅,脖颈修长,下巴微扬,脸上带著训练有素的、亲切又不失距离感的完美微笑。

  制服衬得东方美女的气质干练又神秘,背景的星空仿佛是她专属的舞台。

  「别一惊一乍的。」宋哲肃声,「我们只是拿回了你应得的那一份,其他事情,待会儿出去就抓紧办!」

  「该处理的处理干净,该找的证据继续找!只要捏住王保强的把柄,谁都动不了我们!」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慌乱。

  虽然嘴上逞能,叫嚣著刘伊妃对他们的道德问题无能为力,但他们对自己做过的事心知肚明。那些在工作室帐目上做的手脚,那些利用信息差和信任套取的利益,平时觉得天衣无缝,此刻在刘伊妃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注视过后,很显然地开始做贼心虚了。

  这趟急匆匆回来,不就是为了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这些漏洞补上,把黑料坐实,把到手的财富彻底落袋为安吗?

  但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早在5月16日那场坎城别墅的晚宴上,两个见惯了奢侈品的顶级女星就已经从他们拙劣的表演和不合身份的奢侈品上,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更不会想到,过去这一周,当他们还在为红毯作秀和威胁计策绞尽脑汁时,一张基于法律和资本编织的精密大网,已经循著银行卡的流水、奢侈品的订单、壳公司的脉络,悄然在他们身后收紧。他们以为自己是归巢的鸟,实则是扑向罗网的虫。

  机场广播正在用中英文播报航班信息,人流如织,各色面孔奔赴不同的目的地。

  宋哲一边走,一边再次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仿佛要驱散某种不安:「我们分头行动。你联系之前找的那个财务公司的朋友,继续挖王保强税务和早年合同的问题,证据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马荣用力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对财富的渴望和一丝被紧迫感驱动的狠劲。

  就在两人即将分开,宋哲最后叮嘱了一句「保持电话畅通」时,女子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眼睛惊恐地瞪大,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扭曲的吸气声,脸色唰得惨白起来,比刚才看到GG时还要难看十倍。「又怎么了?!」宋哲终于压抑不住低吼出来,额角青筋直跳。

  连续被这个蠢逼女人一惊一乍弄得神经紧绷,加上心底深处那越发明晰的不安和做贼心虚,让他的烦躁和恐惧混杂成一股邪火,罕见地暴露真面目、动了真怒。

  这当然不单单因为她的大惊小怪,更是因为她每一次的惊恐,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极力掩饰的、同样的恐慌。

  「你能不能稳重点!这里到处都是……」

  斥责声戛然而止。

  因为宋哲看到她不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睛更是死死盯著自己的身后,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放大。那不是看到GG的恍惚,而是……看到了真正恐怖事物的反应。

  熊猫眼经纪人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一股冰凉的寒意顺著脊椎窜上头顶,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一个穿著制服、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与此同时,另一名同样穿著的男子,也堵在了另一侧,封住了去路。

  宋哲的肩膀上,搭著一只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意味的手。

  「宋哲先生,马荣女士对吧?」

  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著一种程式化的冷静。

  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在两人眼前快速亮了一下:

  深蓝色的封皮,警徽,以及海定分局的字样。

  「我们是海定分局经侦支队的。」男人的目光在宋哲和马荣惨白的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陈述事实,「二位涉嫌刑事犯罪,现依法对你们进行口头传唤。请配合我们回队里接受调查。」说完,他看向旁边那名敦实的同事,微微点头。

  后者上前半步,声音同样平稳但不容拒绝:「请交出你们的手机、平板电脑等电子设备,以及随身行李。这是法律程序,请配合。」

  机场喧嚣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抽离,时间在宋哲和马荣的感觉中停滞了。

  周围依旧是人来人往,广播依旧在响。

  但这一切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板,只有眼前这两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代表国家暴力机器的脸,和冰冷清晰的涉嫌犯罪几个字,重锤般狠狠砸碎了他们关于财富、关于未来、关于「谁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所有幻梦。

  宋哲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动,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厉:「刘……他们无法无天了是吗!凭什么!为什么!」

  「就因为她有钱有势吗!就可以欺负平民百姓吗!」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为什么,如此场面下,做贼心虚一路的两人都自然而然地预知了即将到来的一切。金莲更是双腿一软,若不是旁边的便衣民警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几乎要瘫倒在地。

  两人手上的卡地亚戒指随著手指剧烈颤抖,折射著机场顶棚惨白的光,此刻看去,已与即将戴上的镣铐,无甚分别。

  一般而言,对于此类已有初步证据线索、且犯罪嫌疑人已到案的案件,公安机关会依法进行传唤、讯问。根据刑诉法规定,传唤、拘传持续的时间不得超过十二小时;

  案情特别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传唤、拘传持续的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以宋马二人涉嫌的职务侵占案初步掌握的金额和情节,加之其有明显串供、转移资产的风险,有关部门在初步讯问、固定基本证据后,极有可能直接做出刑事拘留的决定,并报请检院审查批准逮捕。也即他们将面临至少数月、甚至更长的羁押,等待侦查、审查起诉和审判。

  那纸被两人视若珍宝的离婚协议,在刑事犯罪事实面前的效力与签署的自愿性,都将受到最严厉的司法审视。

  人身受到限制,也当然地没有了再炮制黑料,毁灭证据的能力。

  与此同时,北平某别墅客厅,朱金陵正将一份份文件摆放在面色憔悴、但眼神已不再全然涣散的王保强面前。

  后者是和潘金莲、西门庆前后脚到的北平,主要是回来保护工作室公章,以免被高级商战。朱律师详细解释了目前案件的进展,控告的罪名、依据的证据,以及后续可能的法律程序。「情况就是这样,目前安排得非常周全,证据扎实,公安也机关反应迅速。」

  「现在你需要以被害单位法定代表人的身份,签署这几份委托手续,正式委托后续的代理律师参与诉讼,行使你的权利。」

  作为被害单位的法人,保强可以委托律师参与公诉,这本身对公诉机关也是一种查漏补缺,比如有些罪名公诉机关认为不成立的,律师可以在法检阶段都提出自己的独立意见。

  说白了,就是替被害人「监督」检院的审查起诉过程并参与诉讼,这里的监督当然是打引号的,因为能发挥的作用有限,但问界的首席法务又不大一样了。

  王保强默默点头,在需要签名的地方一一落款。

  最后一个名字签完,他放下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吐出一口气,灰败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他眯著眼,葛然想起不过就在一天前,在坎城的马丁内斯酒店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门外,刘伊妃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做,至于他们犯的错,一定会有法律惩罚、道德谴责。」

  当时他沉浸在巨大的痛苦和背叛中,只把这当作一种安慰,此刻才惊觉那并不是安慰,是告知。原来在他签那份「丧权辱国」的离婚协议的时候,在她平静地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甚至可能更早……一切就已经在某种精密的谋划和推动之下,沿著法律的轨道隆隆启动了。

  刘伊妃不是在安慰他事情会解决,而是告知他事情正在被解决,且是以一种他从未想像过的、雷霆万钧又滴水不漏的方式。

  保强心里翻腾著复杂的情绪,羞愧、感激、震撼,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以及和同杨思维等人如出一辙的感慨。

  一个被窝里,确实睡不出两种人。

  路总的杀伐决断、算无遗策他见识过,如今这位看似温婉的神仙姐姐出手,此中的冷静、凌厉与周全,至少在女子中间算是罕见。

  小刘本人接到消息的时候,当天评审团的会谈刚刚结束,此时距离最后的结果出炉还有最后一词定鼎的投票会议,就在明天。

  情况还算顺利,该做的也都做到了极致。

  她看了眼时间,忙里偷闲地给老公去了个电话邀功,像是讲电影剧情、剧情一般天花乱坠地复述了一通,没想到听到了话筒对面传来了隐隐的鼾声。

  「洗衣机!」

  「啊?」

  「我这么精彩的有声书你竟然睡著了!?」

  小刘挂断电话换成视频,蜷缩在沙发上,并著一双大长腿,当即就要声讨敷衍的狗男人。

  不过接通的画面很快叫她惊呆了。

  入眼并非布鲁塞尔酒店套房的奢华背景,而是一间堆满文件、笔记本和白板的临时会议室。她的丈夫此刻正瘫坐在一张扶手椅里,形象堪称狼狈。

  头发凌乱地翘起几缕,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茬,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神涣散,透著一股被彻底掏空后的麻木和疲惫。

  叫捂嘴偷笑的小刘看起来,跟自己前两年肾虚的时候差不多。

  「你被哪个狐狸精吸啦?看你萎靡不振那样儿。」

  「狐狸精倒好了,我是被老任摧残的,这老头输出频率简直太密集了,今天会议本来就长,回来又逮著我一顿讲,乐此不疲简直。」

  「讲什么?」

  路老板掰著手指头细数:「讲鸿蒙和诺基亚整合后,未来若干年后移动通信标准从4G到5G的平滑演进路径里,我们自主基带晶片的架构选择,和安卓底层服务框架的耦合度问题,以及未来物联网时代分布式作业系统对现有应用生态的冲击和重构可能性.…」

  刘伊妃头皮发麻,如听天书,「你懂?」

  「我懂个毛啊!」路老板无语,继而坐直了身体,「不过好在有这老头在,我们能省事儿不少,堪称战狂,逮著欧洲人一顿科普游说。」

  华人首富复盘道:「所以咱的决定是对的,对于文化产业以外的玩意儿,不懂的我们就和华威、特斯拉这样的公司合作,事半功倍。」

  「你刚刚说咋的了?」他这才反应过来,「都解决了?」

  小刘言简意赅,「那俩人被采取强制措施了,朱律师说目前在侦查阶段还不大好打探案情,但他通过自己的渠道,听说口供里已经差不多有三百多万的职务侵占犯罪额了。」

  路宽笑道:「傻根这些年像个老黄牛一样勤勤恳恳,很多中低端产品的代言都是接到手软的,赚的其实不少,这个数字还要增加。」

  「我厉害吧这次!」刘伊妃娇嗔著邀功,这会儿的形象和马宋等人看到的凌厉女就判若两人了。「堪称微操大师!」洗衣机马屁奉上,「不过我倒还有些担心了。」

  「你现在这么有急智,文斗柴晶、武斗马荣的,我都担心哪天中了你的套,被你骗财骗色再一脚踹开,那可如何是好?」

  「哈哈!」

  深夜寂静,四下无人,小少妇也跟老公开起黄腔,「没事的,我馋你这个小白脸的身子呢,套住了就先铁杵磨成针,让我把你吸成人干再说!」

  「嗯……这个提议我倒是愿意反抗不了就享受的,不过我建议先安排下南水北调,我怕你……」「啊!」小少妇尖叫,「不许说!你个臭流氓!」

  神仙姐姐有神仙体质,此中暧昧旖旎,不足为外人道也。

  刘伊妃和任老头一样,逮著路宽就说个不停,邀功完了又回到她相对头疼、难度远大于重拳出击潘金莲、西门庆一事的评审上。

  「我现在一点都没底,不知道明天最后一次投票究竟什么结果,只有史匹柏现在算是正式被洗脑成中立派了,捉摸不定。」

  路宽沉吟了几秒,「想办法狙击一下那个法国本土的评委,把他的声量压下去。」

  「怎么压?」

  「记得千禧年初,北电的那些老学究们是怎么压制问界的商业片的吗?」路老板蔫坏,「法国内部的电影派系也很多,想办法找一个能和《寄生虫》……」

  他顿了顿,灵光乍现!

  「戈达尔来了吗?」

  路宽记起了这个观点输出能力和老任一样的「法国电影老怪物」。

  刘伊妃一愣,「好像没有他的什么消息,但我知道他的电影入围「一种关注』了。」

  「怪不得,不然按他的尿性看到《寄生虫》早该登高一呼了!」路老板因为在欧洲的游说串联,根本没有关注过这一届的坎城影展,但提到「用魔法打败魔法」的策略,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这老左。「哦!我懂你的意思了!」

  小刘本就出于激烈的头脑风暴中,瞬间也迅速反应过来,因为这位老左以往也批评过他老公,言辞还相当尖锐。

  戈达尔是怎么批评这位来自东大的电影大师的呢,说他的电影思潮配不上自己的国家……

  并不是艺术性配不上,是政治性配不上,这从他这一次以近80岁的高龄报送的坎城参展影片名就可见一斑了(屏蔽词,见下图)。

  这位法国的艺术片、政治片导演和已经去世的伯格曼一样,并不为大众所知晓,但至少国人还是应该了解一下他,因为这老头是坚定的无产阶级老战士,放到上世纪30年代,他就是会背著行囊翻越庇里牛斯山脉、去西班牙参加国际纵队,与弗朗哥的法西斯军队作战的那类人。

  戈达尔一生最崇拜的人都和国人类似,先是马,后是伟人,他终自己的一生都在做一件事:以电影为武器、对资本主义意识形态进行不懈批判。

  譬如几个标志性的口号:

  问题不在于拍政治电影,而在于如何政治化地拍电影。

  电影究竟是谁的语言?它为谁服务?我们又能否创造出一种真正属于人民、而非资本的电影?听听!多么熟悉!

  他甚至从电影产业的生产关系出发,认为好莱坞式的制片厂制度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缩影,在《快乐的知识》等作品中,他开始分析电影经济,将电影视为一种经济、感知和政治的结构。

  其中生产者与消费者的关系决定了电影经验的形态,于是成立了声影制作社,倡导手工业式、小规模、低成本的制作与发行,试图在体制外建立一种反抗资本主义的电影生产模式。

  从1980年至今他的晚年,戈达尔还是像个老战士一样疯狂输出,他写了巨著《电影史》及后来的《电影社会主义》、《影像之书》等等,通过复杂的蒙太奇,将电影史、艺术史、战争史、殖民史并置,揭示资本主义如何创造了一个精神空虚、视觉噪音充斥的世界。

  一念至此,刘伊妃也就懂了老公为什么让自己或者《寄生虫》剧组去找戈达尔「递刀子」了,因为这部电影精准地回应了他一生追问的核心命题:

  电影为谁发声,又揭露了什么?

  《寄生虫》表面是类型片,内核却是一把刺向欧美社会结构的解剖刀,它讲述的不是某个恶人的故事,而是一套精心心设计、看似公平却让底层永远无法翻身的系统。

  但为什么戈达尔完美符合「用魔法打破魔法」的人选,被路宽认为他可以对法国本土的《阿黛尔》支持势力造成压制呢?

  因为除了意识形态的疯狂输出外,戈达尔的艺术理论和造诣也颇深,本身就是法国新浪潮的莫基人、活著的传奇。

  这就是没系统性学过《西方艺术史》、《电影艺术史》的刘伊妃不大了解的了,她不能像精通中外艺术史的丈夫一样,随手拈来地「以夷治夷」。

  新浪潮就是被北电老学究、朱大珂等人奉为圭臬的批判工具,用来规训谢进、路宽这帮类型片导演的有力武器。

  戈达尔与特吕弗、侯麦并称「新浪潮五虎将」,是这场颠覆世界电影史的美学革命中最激进、最具破坏性也最具代表性的一面旗帜。

  法国电影资料馆创始人亨利;朗格卢瓦有一句名言被全世界影迷熟知:

  电影史可以分为「戈达尔之前」和「戈达尔之后」。

  作家阿拉贡更是直截了当地说:「今天的艺术,就是戈达尔的艺术」。

  这种地位放在玄幻里,就相当于正道开山鼻祖,辈分高到离谱,法力深不可测,脾气还臭得要命,看谁不顺眼就骂谁。

  伯格曼是隐居的老祖,他就是在世的老狂人。

  他骂史匹柏、骂好莱坞,整个西方电影界被他喷了个遍,却没人敢还嘴,因为他是戈达尔。当然,路宽也被骂了,这也是刘伊妃知道他的主要原因。

  主要是戈达尔恨其不争,看他这个浓眉大眼的中国小伙,怎么也跟好莱坞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玩儿一块了,简直有负伟人的教诲。

  拍的电影更是神神鬼鬼,《历史的天空》他当然是最喜欢的,《塘山》里的军民救灾也颇受戈达尔的激赏,还有《球闪》里的林云自我观察、同归于尽。

  除此之外,尽不堪入目。

  特别是《山海图》在西方社会引起的那些乌烟瘴气的玩意儿,导致戈达尔去年就缺席了坎城,眼不见心不烦。

  小刘想通了所有关节,不禁心里感叹:

  文化工作者要有文化,但文化战争贩子不但得有文化,还得心黑。

  相比之下,自己简直像个新兵蛋子。

  计划如期推进,刘伊妃不便直接出面,由《寄生虫》剧组安排了中韩两方的记者团队去采访了戈达尔,与问界关系颇佳的央六《中国电影之旅》记者打头阵,是最积极的。

  他们没去戈达尔在瑞士罗尔的隐居地,而是在坎城当地一家他常去的老咖啡馆「偶遇」了这位戴著标志性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的老者。

  记者小心翼翼地递上了《寄生虫》的详细资料和一份精简的剧情分析,重点标注了影片对资本主义社会结构性不公、阶级固化、以及「气味」这种无形壁垒的隐喻。

  戈达尔起初有些不耐烦,但当他快速浏览了几页,当即上套。

  于是在回到住处看完了片方提供的这部电影之后,老战士再也按捺不住外溢的磅礴表达欲了,他开始频繁接受欧洲各大电影媒体的采访,也在坎城的官方场刊上进行辩论。

  包括他精准的有关电影政治学的演说:

  从《寄生虫》的空间隐喻一一半地下室的潮湿与山顶豪宅的阳光;

  谈到声音设计如何区分阶级一一雨声对豪宅是情调,对地下室是灾难;

  再猛烈抨击那些赞扬《阿黛尔》纯粹、伟大的评论是「资产阶级美学的陈词滥调」和「对电影政治维度的主动阉割」。

  「他们懂什么电影史?」戈达尔在接受法国最大媒体《费加罗》的采访时冷笑,「他们还在用我和特吕弗六十年前用来反对优质电影的那套作者论、个人表达来评判今天的世界!」

  「世界变了!敌人变得更加隐蔽,更加系统化!」他指著窗外影节宫的方向,「有些人还在沉迷于拍摄美丽的伤口,而不是去诊断制造伤口的病体!《寄生虫》至少尝试了诊断!」

  支持《阿黛尔》的影评人和影迷们试图反驳,但他们立刻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他们发现自己赖以辩论的美学武器库,什么作者性、真实性、情感深度、电影纯粹性,这些理论基石的一部分,竟然就来自眼前这个正在猛烈抨击他们的老头子!

  什么?

  你在用我写的电影教科书的理论,来和我辩论?

  小刘还很恶趣味地让记者引导老战士在央视《世界电影之旅》的采访中再一次批判了自己老公。记者采访他如何看待路宽的电影,特别是他那些在好莱坞取得巨大商业成功的作品,镜头前的戈达尔点燃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表情显得既严肃又带著某种深沉的惋惜。

  「他是一个令人遗憾的矛盾体,一个证明了才华如何被体系收编、甚至自我收编的悲剧性案例。」「我看了他几乎所有作品,从早期的《爆裂鼓手》、《小偷家族》,到后来那些……嗯,声名显赫的大制作。」

  戈达尔顿了顿,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在《历史的天空》里,你能看到一种属于人民的、集体的、民族性的激情,摄影机是谦卑的观察者和参与者。」

  「在《塘山》里,你能感受到一种近乎本能的、人与灾难、与同胞命运相连的朴素现实主义。这些时刻,他的摄影机是有道德的,它知道该看向哪里,该为什么而震颤。」

  「最让我痛心的是,他明明拥有触及核心的潜力,拥有我们这一代人梦寐以求的资源和技术,本可以成为刺向这个影像消费时代心脏的匕首。却选择了成为它皇冠上最耀眼、也最驯服的一颗宝石。」「当摄影机变成印钞机,这就是最大的遗憾,而且路不是被强迫的,他是自愿走进那个金笼子的,这比单纯的妥协更让我感到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