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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给我狠狠地打!」

  手机视频里,路宽装模作样的斥责从遥远的阿联传来,伴随著沙漠地带特有的干燥风声,透过扬声器,在冰窖王府四合院静谧的正屋里炸开,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是王府中路正屋,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高敞轩阔。

  清中期风格的黑酸枝木家具沉稳厚重,多宝阁上陈列著些不起眼的文玩,地龙烧得正旺,屋外是灰霾沉沉的初春傍晚,屋内却暖意融融,与屋外恍若两个世界。

  屋子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云石面罗汉榻上,正上演著「家法伺候」的戏码。

  「啊啊啊!」

  铁蛋被妈妈刘伊妃脸朝下按在榻上,两条小腿凌空扑腾,死命反抗。

  熊孩子冬天厚厚的棉裤连带外裤已被褪到膝弯,只余一条印著卡通图案的小内裤,包裹著肉乎乎、此刻正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小屁股。

  奥斯卡影后此刻全然失了红毯上的优雅从容,一手牢牢按住儿子不安分的后背,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已经气不过摔了两巴掌,正要看情况是否继续。

  小少妇的脸颊因刚才一番追捕泛起红晕,薄怒中贝齿轻咬下唇,眸光又气又恼,还夹杂著一丝无可奈何因为她发现把儿子屁股揍得啪啪响并不能真正起到什么作用,这小崽子初时的害怕已然变成互动的享受,只当自己在跟妈妈游戏,毕竞又不能对熊孩子真的下死手。

  一旁的呦呦还捧著手机看著爸爸,屏幕对著弟弟受刑的方位,确保视频那头的父亲能看得一清二楚。小姑娘瓷白的小脸上自然没什么害怕,嘴角微微上扬,一双酷似母亲的杏眼里闪著狡黠,脆生生地对著屏幕歪题了:「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爸爸清明节回去,估计要下个月了。」

  呦呦聪明得紧,想起上次从金陵扫墓回来爸爸和自己讲的什么叫清明、以及跟谁都不要说见过奶奶的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比妈妈要深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屏幕里,路宽身处一间充满阿拉伯风情的奢华办公室背景前,这是白头巾特地给他准备的办公场所。他穿著休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上不见平日的温和笑意,剑眉微蹙,对著镜头「咬牙切齿」:「对!就打屁股!赶紧执行家法,不必手软!」

  「行了行了,你别在那儿假惺惺的!」刘伊妃对儿子无可奈何,把火都撒到老公头上,「你看看你们几个!」

  「我妈借口去看老夏给李老师包扎躲开了,呦呦抱著手机跟爸爸聊天,你又嬉皮笑脸的不肯说重话!」「怎么著?合著这屋里就我一个教育他的是吧?你们都看戏呢?」

  路宽敛了敛那张对著女儿的笑脸,「教育,怎么不教育?呦呦,替爸爸在弟弟屁股上扇几巴掌,使劲!别像你妈跟没吃饭似的。」

  铁蛋只当好玩,回头添油加醋,「嘻嘻,姐姐快来打我呀!妈妈打得一点都不疼!」

  「你说什么?」小刘一看这还得了,上前使劲揪住儿子耳朵转了一圈,面色是了不得的凶神恶煞。看著弟弟这会儿真的嗷嗷叫起来,呦呦都情不自禁地举高了手机对著老妈,供她对著视频撒气:「路宽,我跟你说你真要管管你儿子了,刚刚李老师都因为他把胳膊摔伤了,夏师傅还在给她看有没有伤著骨头。」

  「不是逼著李老师说我还不知道,他们班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你儿子骚扰过,什么脱人裤子、把人家鞋带捆死结、舔人家酸奶盖子、亲女孩嘴样样都来,你别不当回事儿,子不教父之过我告诉你。」老父亲大惊!

  「什么?儿子,你还亲女同学嘴了啊?」

  「上次在沙漠姐姐说的,说爸爸你亲妈妈是因为喜欢,我也喜欢她们啊。」

  这说的是阿布达比《视与听》十年百大的现场,两口子当众秀恩爱被二楼的双胞胎瞧见了,不过在家他们也瞧得多了(698章)。

  铁蛋振振有词,「你跟妈妈夜里还亲嘴呢,我睡觉的时候都能听到动静。」

  刘伊妃听得又羞又恼,心道幸好孩子外婆和李老师都在隔壁老夏门诊,不然可丢了大人了。谁知道小兔崽子还听到什么玩意儿……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学话最是厉害。

  手机屏幕里的路宽笑嗬嗬道:「儿子啊,不要亲嘴,不卫生懂不懂?除了家里人跟外人要保持距离,不要叫别人的口水碰到你。」

  老父亲想了想被儿子祸害的小姑娘,推己及人,想了想又道:

  「在幼儿园要保护好姐姐,遇到你这样调皮的小男孩接近她,你要站出来阻止懂吗?」

  「那当然,妈妈跟外婆早就告诉过我了!」铁蛋半截裤子还耷拉在腿弯,内裤外穿的小男孩语气比超人还大,「不过爸爸你放心吧,幼儿园没有比我更调皮的了。」

  「我是整个西城区幼儿园里最调皮的!老师和园长都这么说,我偷偷听到的,厉害吧?」

  他补充道。

  刘伊妃无奈地扶额,看著儿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彻底丧失了教育的念头。

  很显然在他现在的小脑袋里,无论什么做到第一都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吃饭最多是强,能撕开酸奶盖是强,爬树最高是强,能比姐姐博得更多关注度也是强。

  包括调皮捣蛋……

  你别管,你就说是不是第一吧?

  小刘听老公讲了半天也很无语,「什么叫不要亲嘴?哪里都不要亲好不好?你是小流氓啊你?人家小女孩子会生气的。」

  铁蛋纳闷地看了妈妈一眼,心道你被亲的时候干嘛这么享受,有理有据地反驳:「没有啊,她们都很开心啊?」

  他示意姐姐帮自己证明,「姐姐旁边的梓涵,天天下课来找我要我亲她,还打搅我爬树,烦死了!」嗯?

  两口子一瞬间都看向呦呦求证。

  后者虽然认同爸爸妈妈教训调皮的弟弟,因为她也很担心弟弟爬树摔倒,不过小女孩不会撒谎,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虽然她也理解不了为什么就是了。

  刘伊妃陷入沉思,情不自禁地上下打量了一眼人模狗样的儿子,心道应该还是建模太权威了,外形占了大便宜。

  想想一个班级里二十几个小朋友,在蔫蔫巴巴、小心翼翼、文文弱弱的小男孩堆里,突然有一个神气活现、又高又帅的小魔王,还不把女生的注意力都夺了去?

  要么就是幼儿园的小女孩也慕强。

  谁能不喜欢一分钟舔完二十几个酸奶盖子、十秒钟上树的小男孩呢?

  当时他一定在班级里洋洋得意,威风极了吧?

  放眼望去,看得上眼的小女孩,招招手就嘟著嘴巴送上来亲,比他老子可风流快活多了。

  小刘想想都觉得好笑,看著电话里笑眯眯的老公,心道龙生龙、凤生凤,洗衣机的儿子出厂自带泡洗功效。

  一家四口这边啼笑皆非了半天,刘晓丽这才带著李文茜推门进屋。

  「李老师,真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孩子太皮了,害你摔这一跤。手怎么样?疼得厉害吗?」刘伊妃挂了电话,脸上那点对著丈夫儿子的嗔恼瞬间褪去,换上了真切的温煦。

  她快步上前,轻轻搭过李文茜的小臂,仔细去瞧夏老包扎好的手掌。

  女孩双手骨节匀停,十指纤长,是双适合弹琴作画的手,此刻右手掌心缠著一圈洁白的纱布,隐隐透出一点草药膏的暗色,边缘还沾了些碘伏的黄痕,看著颇有些刺目。

  跟刚刚在老夏诊所里旁敲侧击、问东问西的刘晓丽一样,她这是暗中观察呢。

  只可惜阿飞跟著去了阿布达比,不然叫他们两个现在面对面坐著才叫有意思。

  「不碍事,不碍事,您太客气了。」李文茜脸颊烧得厉害,一半是疼,另一半是……不知所措的眩晕。我是谁?

  我在哪里?

  此刻,刘伊妃就站在她面前,咫尺之遥。

  褪去了红毯华服,奥斯卡影后的光环似乎也暂时收敛,她只穿著一件柔软的家居T恤,长发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间是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歉意,就像一个最寻常的、为顽劣孩子向老师赔不是的年轻母亲。

  但即便如此居家随意,李文茜也绝对敢打包票,甚至对网上其他一直口嗨的女明星粉丝、天仙黑粉们说一句:

  她真人真的是比照片和视频上要好看太多了!

  照片和视频本身就已经惊为天人,但真人当前,那是一种镜头无法捕捉、像素无法承载的、活色生香的生动。

  照片凝固的是形,此刻扑面而来的是魂。

  肌肤不是修图软体磨平的无瑕,细看之下有极淡的绒毛,在暖光里晶莹瓷白;

  眉眼也不是滤镜调过的标准,藏著这二十年走过的风霜与宠爱。

  她说话时会微微偏头,碎发便从耳后滑落一绺,就是这一绺,叫精修图反倒成了粗糙的摹本,眼前才是造物主精心勾勒的真迹。

  一颦一笑,呼吸流转,皆在重新定义「好看」的维度。

  难怪首富都五迷三道呢,她一个女人都看得目不转睛,差点儿忘了继续答话。

  「铁蛋没……」

  她话说到一半,看著小男孩已经自顾自满屋子跑追著球踢了,便把后半句「没事吧」咽了回去。是啊,谁有事这小子也不会有事的。

  「李老师,今天就在家里吃饭吧。」刘伊妃笑眯眯地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之前我们不方便表明身份,很多情况都是通过小姨婆她们传达通知的,今天正好有机会面对面交流一下。」

  李文茜本来觉得自己留下吃饭有些冒昧,刚想拒绝,听她这么说反倒不好意思了,只不过女明星的下一句话叫她有些摸不著头脑。

  「李老师长得真漂亮,谈恋爱没?」

  嗯?

  这跟铁蛋和呦呦的教育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李文茜父母都是高知,她这会儿还不至于被首富夫人吓到哪里去,后者当然也是一副温和的口吻。

  她看了眼被外婆领去洗手准备吃饭的双胞胎,「我也是前年才毕业,刚刚参加工作。」

  「那你也就二十三四岁呗?比我小两岁呢。」小刘明知故问,其实她的资料全家人都清楚(688章),早就「政审」过了。

  书香门第,家世清白,没有不良嗜好,连微博关注和分组都干干净净。

  不过这些都是面上的信息,人品究竟如何是日久见人心,在相处的过程中感受点滴,但小刘显然没有这么多时间同这位李老师朝夕相处,只能借著这个机会像是研究角色一样细细观察,又悄悄地出了个测试题。晚宴设在正屋东侧的暖阁里,大理石面圆桌居中,菜已布好,样数不多,却自有一股不显山露水的讲究至少在还算懂行和见过世面的李文茜看来,有一种和暴发户迥然相异、却又透著贵气的做派。正中是一品紫砂大盅,汤色清亮微带金黄,不见浮油,只飘著几粒通红的枸杞与两段碧绿的葱结,盖子掀开,清鲜的香气混合著极淡的药香,似是黄芪与玉竹的气味幽幽散出,是慢炖了数小时的火腿老鸡汤。汤旁是一道荠菜豆腐羹,荠菜剁得极细,碧莹莹的与雪白嫩豆腐相映,勾了极薄的琉璃芡,清爽宜人。主菜是条一斤余的清蒸鲋鱼,银鳞未刮,只覆著几片金华火腿、嫩笋与香菇,以花雕同蒸,鱼身下垫著几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鱼刚离锅,热气带著难以言喻的脂香与酒香扑面而来。

  另有一碟清炒的嫩豆苗,只用蒜蓉与盐快火颠了两下,翠绿欲滴,锁住了全部的春意。

  点心是几小块形如梅花、半透明的山药红枣糕,以山药泥混了藕粉蒸制,内嵌去核红枣肉,点缀著糖桂花,瞧著便觉软糯清甜,滋补而不腻。

  另有几碗寻常的五常大米饭,颗粒分明,油润生光,盛在白瓷碗里。

  这些菜……奢华吗?

  在李文茜看来显然不够名贵,至少和首富的身价不可同日而语,但真正入口之后,伴著主厨乔大婶的介绍,那份隐而不露的讲究便清晰可辨。

  这种讲究,叫做合时与滋养。

  冬春之交的北平,干燥微寒。那盅黄芪玉竹鸡汤,药香已全然化入汤中,意在润肺补气,是贴合时令的温和进补,不著痕迹。

  这种讲究,叫做食材与本味。

  少油少盐,鱼肉入口的极致鲜甜与嫩滑绝非市货可比,必是精挑时鲜。

  最让她这个吃春菜的江南人动容的是那碗荠菜豆腐羹,一口下去,野菜那股春日田野独有的、带著露水气的清新直冲而来。

  她家里也常吃这道菜,但李文茜尝得出这些都不是什么寻常大棚货,应该是掐著最嫩时采摘的头茬,跟她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吃的现摘的类似。

  幼儿园女老师慢饮细食,很是能够体会到这桌菜不以名贵论高下,体现的是一种沉淀的底气,与寻常暴发户那些炫耀性的奢华有如云泥。

  这会儿再去看呦呦和铁蛋的气质、姿态,就更加能够理解他们为什么看起来和其他小朋友有区别了。从李文茜这个研究生毕业、在魔都宋庆龄园实习过的幼教从业者的角度看,其实不用和刘伊妃交流太多,这一餐饭就能看出很多端倪了。

  她想起自己带过的那些孩子。

  有的家里开矿,三岁就认得爱马仕;有的父母是明星,保姆车接送,书包上挂满限量版玩偶。那些孩子不坏,但身上总裹著一层东西,说不清是骄矜还是浅薄,似乎从他们身上就能看出父母的深度和涵养。

  但这对龙凤胎不挑食、懂礼仪、惜物力,晚餐菜式简单却精当,分量恰好不浪费,一切以滋养身心、合乎时宜为度。

  这种氛围和品位浸润成长的孩子,自然难以养成骄纵之气。

  姐姐呦呦就不用说了,就算叫她无比头疼的调皮鬼铁蛋,也是天生的好奇和机敏,没有什么被溺爱出的跋扈与无知。

  不过除了悄悄的观察之外,幼儿园小李老师这一餐饭也吃得既尴尬又开心。

  尴尬的是,以往只有在电影、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天仙和呦呦、铁蛋的外婆,总是婉转地问一些个人问题但也不显如何冒昧,叫人不惮于回答;

  开心是能和这么优秀的女性近距离接触,实打实地感受了后者除了外表以外的人格魅力。

  温婉,细致,生动,可爱……

  生活中的她竞然是这样的!

  以至于回到家里,还一直有些傻笑地回味今晚猝不及防发生的一切。

  「囡囡,在朋友家吃啦?」李文茜回到家,妈妈沈静书戴著眼镜从书房出来。

  这家人也是好玩,父母各一个书房,平日里两个大教授各自钻研、各取所需,互不打扰。

  「吃啦吃啦,朋友家……嗯算是吧,准确点儿应该说是孩子家长。」

  这个「算是吧」,应该从那个对她爱答不理的木头人阿飞那里算的。

  加了微信应该就算朋友了,对吧?

  不然为什么叫朋友圈?

  李文茜实在忍不住分享欲,同母亲讲了些今天透过餐桌一角的见闻:

  「妈妈,今天有点见识到真正富贵又有涵养的人家的家庭氛围了,真不错。」

  「哦对了!吃到小时候在奶奶和外婆家才能吃到的新鲜春菜了,现在想想都馋的嘞!」

  沈静书好奇:「北方还有这么新鲜的供应的啦?这么干燥的天气。」

  「他们家有个姓乔的老师傅在昌平小汤山置了块地,不大,三十来亩,正经的设施农业用地,离京密引水渠不远。」

  「看起来就很普通,不过其他方面是真用心的。」

  李文茜回想今天保姆乔大婶和她解释的每天一家人吃的原材料来源:

  「这个大棚底肥只用内蒙古拉来的发酵羊粪,杀虫用硫磺熏蒸器和黄板,杂草靠人工←。」「这个老师傅以前干国宴的,不兴那些花哨的追溯系统,他信眼睛,信鼻子,信手底下的老茧。黄瓜扭子顶著花就得摘,晚半日就失了那股子脆劲;西红柿要挂到蒂把泛黄才许下秧。」

  「园里还散养著百十只柴鸡,喂的是自种的玉米,蛋壳泛著淡青,磕开蛋黄能立住筷子。鱼塘引的是活水,草鱼鲢鱼吃的是塘边种的象草,肉质紧实,煮汤不用搁姜片去腥。」

  闺女报菜名式地细细道来,沈静书也听得猎奇,「照你这么说,倒像是民国时候我们那边的望族一般了,教出的孩子应当也差不多。」

  「比那些人家可强,俩宝宝可不是什么书呆子,有灵气得很。」

  李文茜赞道:「我常同你说的,有些小孩子一看就知道家里是开矿的,不是孩子们不好,是父母的浅薄都叫他们学了去,但人家教的这孩子,真是……」

  「至少就我这个专业老师看,不知道实际情况完全看不出人家的深浅。」

  「很明显就是家里大人从小就花了心思、日日照著好模样教出来的。不娇气,不跋扈,聪慧灵动都在骨子里,这种底子光有钱可养不出来。」

  沈静书越听越好奇:「什么来头?你以前那些学生家长们当官的、有钱也不少,没听过有这模样的。」幼儿园女老师定定地看了两眼老妈,半晌才巧笑嫣然:「不好讲,你别问了。」

  即便人家今天同自己敞开心扉聊了许多,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叮嘱和暗示,但她还是选择自觉地保守秘密「我去洗澡了妈妈,感觉被雾霾糊了一脸,你赶紧看你的《太平书》去吧!你最喜欢的顾楠马上出来啦!」

  李文茜知道妈妈喜欢刘伊妃(685章),要是自己跟她讲自己亲眼见到她、还一起吃了饭,近距离感受到她的女性魅力,还不知道妈妈怎么激动呢。

  幼儿园女老师这一时半会儿的简直要憋死了,最终还是紧咬了牙关。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咬紧了牙关,也过了被暗中考验的第一关。

  3月5日是刘伊妃团队和柴记者《看见》栏目约好录播的日子,地点安排在光华路的央视新址大楼。时间约在上午十点,然而不到七点,柴晶已早早抵达。

  她没去自己那间狭促的办公室,而是直接来到了演播厅所在楼层的准备间。

  这里更安静,也离「战场」更近。

  她需要这片无人打扰的空间,完成最后一次心理与战术的梳理。

  没错,在这位当今国内超越了杨澜等前辈,成为最炙手可热、甚至没有之一的女主持人眼中,今天的访谈是一次战斗。

  这个战斗有两层含义。

  第一层,是公正地从主持人和被访谈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既有合作、更有对抗的微妙关系。合作,是因为双方共同的目标是做出好节目。

  主持人需要被访者打开自己,被访者需要主持人提供表达的空间,没有这层合作,访谈就是审讯,没人愿意看。

  对抗,是因为双方的利益从来不一致。

  主持人要的是真东西,是那些没有被公关稿件打磨过的、有棱角的、甚至有些危险的情绪与观点。特别是对柴记者这样风格的主持人而言,这种对抗性更强。

  但被访者要的是安全表达,她需要维护形象,传递信息,不留下可以被曲解的只言片语。

  成功的访谈,恰恰是在这层对抗中诞生的。

  主持人逼得越近,被访者退无可退时给出的回答,往往越有价值。

  被访者守得越严,主持人必须找到新的角度、更准的问题,才能撬开那道缝。

  这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拉锯,不是你输我赢,而是彼此成全,好的问题逼出好的回答,好的回答也印证了提问的价值。

  某种意义上讲,就像是刑辩律师在庭审中和检察官以及出庭检察员的对抗。

  抛开其他因素,对被告人或上诉人而言,最好、最公平的判决就出现在这样的对抗与妥协中。那这个「战斗」的第二层含义呢?

  这个话题要危险得多。

  危险到这次去美利坚做胎儿检查、并决定明年赴美生子的女记者,午夜梦回还在辗转反侧。她需要去做一档纪录片作为对雾霾天气的回应,为了让这部纪录片获得足够的影响力,也是出于赞助商的授意,这次访谈中,女记者或者说是女主持人需要进行一些激进、危险的对话。

  毫无疑问,柴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她不会再像上一次只是偶然提到这对夫妻带著孩子在海外过年、躲过了雾霾天气这么简单;而是可能引发来自权力者的警惕和审视一

  哦?这里还有一只敢睁眼看我的小蚂蚁?

  没错,这就是聪明人女记者对彼此实力差距的认知,一点也不夸张。

  即便柴记者准备按照2010年和丁院士的访谈一样进行隐秘、有效的引导,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尽量别引起忌惮;

  也自问刘伊妃这样光鲜亮丽、靠脸吃饭的女明星,应该没有同浸淫行业十多年的自己在访谈中有掰手腕的经验和能力。

  因为就算她有著采访泥石流的称号,在各类时尚杂志、首映、秀场的反应也堪称完美,但访谈里某些严肃的社会议题,同那些花里胡哨的娱乐圈能一样吗?

  她懂什么是可持续发展,懂什么是清洁能源吗?

  知道这些产业发展对于空气污染和治理的意义吗?

  就像人家美利坚的特斯拉都官宣要推出下一代的平价车型了,国内的相关产业已经落后不止一步。这些和娱乐圈无关、和她丈夫的文化传媒产业也无关的议题,奥斯卡影后她懂吗?

  未必吧?

  柴记者是很有信心主导这次谈话、获得自己想要的效果的。

  但是……她真的怕引来那位的关注。

  谁又能不怕呢?

  前车之鉴太多了。

  但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她以后在美利坚能够获得最好的医疗、教育,做母亲的没有旁的选择。窗外的北平城依旧笼罩在灰黄的雾霾中,能见度极低,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带著些许面对重大采访前惯有的紧绷,以及一丝难以言明的、混杂著兴奋与谨慎的复杂情绪。桌上摊开著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她和团队历时数周准备的采访提纲、背景资料、以及关于刘伊妃与路宽夫妇几乎一切公开信息的剪报与笔记。

  有些段落下面划了重重的线,有些旁边用红笔标注著小小的问号。

  她翻开刘伊妃的资料,再一次从头读起。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1987年8月生;

  1997年,十岁,随离异的母亲移民美国,从法拉盛到长岛;

  2002年,十五岁不到,回国考入北电;

  2003年,出演路宽电影《爆裂鼓手》中的女侍应生,翌年改回国籍。

  柴晶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十岁到十五岁。

  那是她自己的女儿还没有抵达的年纪,她轻轻按住隆起的腹部,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似乎踢了她一脚。柴记者在脑海里想像著一个十岁的女孩,拖著比身体还大的行李箱,跨过一片大洋,去往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度。

  五年后,又一个行李箱,跨过同一片大洋,回来。

  两次横渡,两次选择。一次是母亲的,一次是自己的。

  她在空白处写下一个词:迁徙。

  她想起自己在华清大学演讲时说过的那句话:「采访不是用来评判,采访是用来了解;采访不是用来改造世界,采访只是来认识世界。」

  「但主持人需要找到那把钥匙。」

  刘伊妃的钥匙在哪里?

  她翻到2005年,罗斯福酒店泳池被拍到的照片,把这页折了一个角。

  柴记者没有把这件事看作绯闻或争议,而是每次看到这里都有些敬佩她的勇气。

  她在想: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面对全网的目光,站出来说「是我勾引的他」(313章)。那不是解释,那是宣告。

  宣告自己有选择的权利,也愿意承担选择的后果。

  柴晶突然想起自己采访李永波时悟出的那个道理:

  一个人在面对大量反对声音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内心消化和感受这些声音了,只是她不愿意承认。如果你用敌意的方式去质问,她就会出于防卫把自己的立场踩得像水泥地那样硬实。

  刘伊妃被拥趸和对家们追问过太多次。

  被猜测,被审视,被放在各种叙事里,但这么多年她几乎从不回应,以至于到现在她根本无需回应。那不是冷漠,那是她的「水泥地」,柴晶没有打算去撬开它,她只是想找到那个可以松松土的地方。她继续往后翻。

  2009年5月,双胞胎出生。

  2012年春节,孩子在奥克兰。

  2013年春节,孩子在阿布达比。

  柴晶的手指停在这几行字上。

  奥克兰,阿布达比,南半球的海,沙漠边的城市。

  她几乎可以想像到两个孩子在海边跑,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而此刻窗外,能见度不足两百米,也闷住了自己腹中的孩子。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做那部还只存在于构想中的纪录片。

  女记者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想改造什么,是今年一月,医生看著她的检查报告,告诉她宝宝罹患良性肿瘤,轻声建议她去美国待产。

  这个决定让她恐惧。

  恐惧不是因为自己要去,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可以去,而那些没有能力离开的母亲呢?

  看,有些人总是不自觉地裹挟大众来给自己提供勇气,她们真的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呢。

  她把手放在刘伊妃的资料上,对方当然也可以去。

  还不是今年才去的,去年就在奥克兰。

  她带著孩子,在农历新年的鞭炮声还没有响起的时候,抵达了一个空气清透的南半球夏天。柴晶当然没有打算质问「你为什么要躲开?」

  对抗不会让她开口,只有理解会。

  她想起自己采访药家鑫父亲时,药父说临刑前儿子要捐眼角膜,他拒绝了,说「把你的罪恶全都带走」。

  当时自己低著头用笔敲著手说:「「你这么说他会难受的」。

  那一刻她感到药父的意识在摇晃,身体在颤抖,他被自己说哭了。

  那不是软弱,那是她终于「进入」了对方的生命,这一次短暂的访谈的生命。

  没错,对刘伊妃,她也需要这样的进入。

  不是一个记者进入一个受访者,是一个母亲,进入另一个母亲的心里和最脆弱的地方。

  柴晶合上资料,闭上眼睛,试著像刘伊妃那样活一遍,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从母亲的感受出发,抵达一个母亲的感受。」

  不评判,不预设,不让她服务于我的主题。

  我只是想听她说,作为一个母亲,她看见了什么,又害怕过什么。

  这才是采访,这才是抵达,也最能在不引起权力者审视的基础上,从他的演员妻子嘴里获得需要的内容,来为自己的纪录片增色、宣传。

  窗外的雾霾似乎淡了一点点,但天还是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柴晶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在最后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九点四十五分,助理敲门。

  刘伊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