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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敦,威斯敏斯特区,圣詹姆士公园。

  这里不仅是伦敦地理意义上的核心,更是英国权力与资本的百年交汇点,紧邻白金汉宫、林荫路以及众多私人俱乐部与外交使馆,街区氛围沉淀著深厚的历史与不容置疑的阶层感。

  李家在欧洲的居所便坐落于附近一栋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内。

  选择这里,与整个家族资本布局的深刻转向紧密相关。

  2010年,91亿美元从法国电力集团收购英国电力网络业务EDF Energy的电网资产,实控英国约25%的电力分销市场,后又以30.32亿美元收购威尔斯和西部燃气网络;

  2011年,24亿英镑收购英国最大的自来水供应及污水处理公司,并以6.45亿英镑收购英国天然气公司,随后大举进军零售巨头屈臣氏以及英国3G电信网络;

  2012年,9亿欧元回购奥地利Orange和以色列Partner,上个月31号刚刚完成对英国曼彻斯特机场集团的收购,以及正在谈的菲力斯杜港等多个港口。

  截至2012年底,长江以及和记的产业重心与资本中心已全面转向欧洲,尤其是英国,旗下财团在过去十年间进行了大规模的资本腾挪,陆续从东大内地撤资,并大举投入英国的基础设施领域。

  根据这一年和黄的年报,李氏家族总收益在海外占比达73%,而香江和内地的比重仅为16%和11%。从宏观上来看,尽管欧洲还未完全从欧债危机的阴霾中走出,但相比于新兴市场股市的下跌,欧洲股市反而大多呈两位数增长。

  而历史上的这位华人首富面对今日的乱象是如此评价的:

  这正是我多年来加大海外投资的原因,树大招风,引起社会仇富很正常,既然大家不愿意看到我垄断香江,那我就去欧洲、去北美投资。

  于是李家选择这处居所,也就能体现出他精明实用的考量了。

  不但是彰显地位,也是表明态度,就像路宽把大本营稳稳地驻扎在北平一样:

  从李家这栋别墅出发,步行片刻即可抵达英国政府的中枢白厅和全球金融心脏伦敦金融城。这种近距离意味著整个家族能够与政要、监管机构和商业伙伴进行更便捷、更密切的互动,便于他亲自掌控其在英庞大的港口、能源与地产网络。

  这处看似简单的宅邸,其实是他欧洲资本版图的一个战略前哨。

  这座战略前哨站里,正上演著父子三人的对话。

  已经被钦定接班的长子李泽句面色恭谨:「父亲,关于爱尔兰电话公司Eircom的收购案,我们经过多轮谈判,已提交了修订后的要约,价值20亿欧元,并减少了部分先决条件,力求将这家拥有260万固网用户和重要移动业务的公司纳入磨下。」

  「另外,比雷埃夫斯港的项目将在下个月开始招标,资金方面我正在筹划,我们这一次的竞争对手比较多,欧洲、北美、澳洲和内地的都有。」

  比雷埃夫斯港是希腊最大的港口,作为「金猪四国」之一,为了为应对债务危机,希腊政府推出500亿欧元国有资产私有化计划,该港口是核心资产之一。

  对李家而言,该港口的战略意义重大。

  因为这是地中海通往欧洲腹地的门户枢纽,若能控股,将极大增强李氏集团对亚欧贸易路线的控制力,与其在欧洲投资的电网、水务等基础设施形成协同效应。

  但是对于东大而言,这是本国货柜进入苏伊士运河最近的港口,也是巨轮进入欧洲的重要门户,如果能够低价入手,一条新的水上丝绸之路的轮廓就得以初现了。

  李老头微微颔首:「欧洲那几个老牌财团,德迅、马士基,在欧债危机里自身难保,出价必然保守。澳洲的麦格理惯玩资本游戏,但在地中海的实业投资上魄力不足。」

  他端起热茶轻呷一口,话音陡然转沉:「真正要盯紧的是东大远洋,他们2008年用40亿欧元拿下二、三号码头35年经营权,这步棋下得准,但今时不同往日。」

  帐簿般精准的数据从前华人首富口中流淌而出:「ST远洋现在A股市值不足300亿人民币,负债率高达79%,去年净亏95亿。希腊人现在要的是真金白银救急,不是画饼。」

  「把我们今年在欧洲其他版块的投资都收缩一下,准备竞标吧。」

  「是,父亲。」

  大儿子李泽句毕恭毕敬,2012年的当下,他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接班人了。

  就在三个月前,前华人首富将旗下超过40%的长江实业及和记黄埔股份、超过35%的赫斯基能源权益全部交与大儿子管理。

  被称为「小超人」的二儿子则会接受他的部分现金,继续自己从小就「离经叛道」的创业之路,毕竟这也是当年一手创立星空卫视,亲自和默多克谈判两小时以9.5亿美元出售的狠人。

  小超人嬉皮笑脸道:「大佬,做的好啊,往后是不是英国人衣食住行都要看李家的脸色行事了?」李泽句9岁开始就陪老豆坐在董事会听讲,是那种板板正正的性格,他闻言正色道:「细佬,在家里乱说可以,出去要谨慎的。」

  「我知啊。」李泽凯稍微收起了玩笑语气,旋即道:「大佬,这次宸轩还是出力的,不是他和尼尔到唐宁街从中斡旋,爱尔兰电话公司Eircom也并没有这么容易拿下的咯。」

  他知道大哥一向看不起庄宸轩这个李家旁系的第三代,后者偏偏又同他接触很多,这些年从大英博物馆等地搞了不少好玩意出来。

  但无论如何,和英国当局的这种商业利益交换是正在进行中的,至少爱尔兰电话公司这块肉已经吃到了嘴里。

  至于香江和大陆那边……

  再看吧!

  「提到这件事……」李泽句无奈地看著父亲:「老豆,路宽的喊话怎么处理?」

  「处理?有什么好处理。」李家成一页页地翻著和黄的报表,「我老头子都已经退休了,仲要教你们点样应付记者咩?」

  他合上报表,指尖在烫金封皮上轻轻一叩:「路先生要我们表态,我们就表给他看,泽句,让《信报》明天发篇社论,标题用《维护法治核心价值,珍惜香江繁荣根基》。」

  「内容要点?」李泽钜立即翻开记事本。

  「三点:法治是香江成功的基石,我们坚决拥护;所有争议应依法解决;呼吁各方理性沟通。」老人面色诚恳,「至于抵制《平果》和他所谓的有毒艺人的问题?长江旗下媒体向来保持专业中立,不参与正智作秀,只站在公正立场看待问题。」

  李泽凯心里暗道四个字,进退得当。

  如果李家是十年前挥师北上在内地买买买的李家,那今天的公正立场,就是怒斥暴徒、痛陈利弊。只是时移世易,他们这个家族几乎已经全面「脱亚入欧」,在商言商,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老首富轻瞥次子一眼,转向长子:「通知阿强,TVB的口径同盈科、信报和何家都保持一致。」「在这种关键时刻,有平果这样的激进派,有路生这样的反对派,我想我们要做的是稳定派,稳定压倒一切!」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广场上巡逻的皇家警卫:「现在英国人也拿著我们手里的几桩收购案话事,至少要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讲。」

  李泽句抿了抿嘴没有讲话,只是转向弟弟:「细佬,这次要把Julian看好,别叫他的嘴乱讲东西了。」他是懂自家的命门在何处的。

  何红卿曝出文物案同李家无关,英国方面暗中资助发起乱象同李家无关,媒体方面的互相倾轧同李家无关。

  我们只是本本分分地在中外做生意,不卷进任何正智旋涡。

  只要庄宸轩这个轻佻浮躁的旁系第三代不暴露,被人顺藤摸瓜牵扯出庄、尼尔、卡梅伦、李家以及欧洲诸资产的收购关联,以及这个比雷埃夫斯港……

  他们在道义上就无懈可击。

  你路宽猜到归猜到,证据呢?没有证据,我们还是颇具统战价值的。

  其实这也是李家在上一世的主要态度与立场。

  但很显然,这一世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并且这位的实力还不容小觑,很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老豆,这位路生的态度……」李泽钜欲言又止。

  「这位路生年轻、有钱,手底下明星又多,玩的就是作秀这一套,但我们是做实业起家,也是做实业发家,更要做实业守家。」

  「他要折腾就随他去吧,左右同我们无关。」

  还要为儿子、企业操心的老人家回身,扶著椅把:「去告诉媒体,我们在香江也有大片的产业,我们想看它乱吗?不想!」

  「路生是个实干家不假,但要是仅凭我们手底的媒体不同他保持同样的口径,就把一盆脏水泼下来,也未免太霸道了些吧?」

  「他唱他的主旋律,我们建我们的通天塔,大家都是为了企业发展,谁也不比谁高贵或卑鄙。」老头背对儿子们,玻璃映出他深邃的侧影:「记住,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让人猜不透你下一张牌会打向哪里。」

  「到了我们这一步,永远不要急著表态,这会害死你自己。」

  他想了想,似乎是想到这位路总的威势之大,如果自己不发声,估计平果的肥黎这些人也抵抗不了太久,别再叫英国方面迁怒,于是倏然间挥了挥手:

  「帮我在《信报》……不,《大公报》吧,刊载一则对他的回应。」

  李泽句、李泽凯都面色一肃,等待老豆的训示。

  后者沉吟了两秒,道出了那句「绝世经典」:

  「黄台之瓜,何堪再摘。」

  「黄台之瓜,何堪再摘?

  就像现华人首富路宽接受采访时候提出的三点关于严正表态、力撑港警、呼吁李家的新闻被整个大中华区媒体广泛转载一样,前华人首富的这句话也迅速走红了。

  数小时内,从香江中环的交易终端到伦敦金融城的投行办公室,从北平金融街的会议室到新加坡滨海湾的会所,电波与加密邮件争相传递著这句用典幽微的回应。

  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庙堂人士,所有观察、评估、审视面前如火如荼的现实的都在看戏、揣度、沉思。微博上早就有博主介绍这句话的由来:

  唐代章怀太子李贤,也即李治第六子、武则天次子,后被武则天逼迫自尽,他在年三十一岁所作的一首诗《黄台瓜辞》中写了这八个字。

  其字面意思是一再地摘取黄台种的瓜,最后就只剩下瓜蔓,无瓜可摘了。

  而深层含义是借这个比喻表达对权力斗争和正智纷争的忧虑:

  李贤将瓜比作他自己和他的兄弟,而黄台则象征著母亲武则天,他借诗表达担忧和抗议,反对武则天对他们兄弟的权斗和残杀:

  你老人家再这么弄我们,即便目的是摘掉一些瓜、让别的瓜长好一些,但你做得太过了,结局就是两败俱伤、你会一无所获。

  也即这位已经脱亚入欧的「前华人首富」面对现咄咄逼人的「现华人首富」回应: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你说我不表态是不爱国,是对香江的局势不负责任;

  难道你现在堂而皇之地入场,把水越搅越浑,叫现状更加水深火热,就是什么很顾全大局的做法吗?随后已经接班的李泽句在接受采访时,也进一步阐述了父亲的思路和大格局:

  今日的局势已经相当困难,犹如黄台之瓜,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了,无论持有怎样的立场,大家要为整个香江利益著想,不要伤害她。

  瞧瞧!

  多么微言大义!

  八个字就把中庸和太极玩儿出花了,站在道义制高点上,无可指摘。

  紧接著所有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转向了北平,转向那座已经成为传奇之地的问界大厦。于是媒体界的奇观开始出现了:

  长枪短炮的记者阵仗远超任何一场顶流发布会或电影节红毯,来自大中华区的各大通讯社、财经媒体、电视台、网络平台的记者们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几乎将大厦广场及周边的人行道变成了临时的新闻营地。

  他们架起帐篷,搬来折叠椅,长焦镜头昼夜对准大厦的每一个出口与高层窗户,咖啡杯、快餐盒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著熬夜等待的焦躁与亢奋。

  所有人都知道,十一月的北平国际电影节已启动宣传,身为副主席和主要推动者的路宽近期大概率不会离开北平。

  这成了他们蹲守的唯一、也是最大的希望。

  于是环卫大妈们成了唯一受伤的存在,时不时累得破口大骂。

  幸好有人美心善的刘伊妃解救了他们,包括环卫工和记者两个群体,因为她发了一条没有任何文字的微博,只有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会叫大家联想到三个月前坎城夺魁,小刘在私人飞机上拍的一张老公张开「血盆大口」吃汉堡,并配文「味道不错,是个好堡」的热帖(671章)。

  但这一次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张家庭照片:

  背景像是北平的某四合院的堂屋,屋外夜幕降临,路老板罕见的穿著大裤衩和短袖T恤,风格异常居家。只是等到网友们看到这位华人首富的又一次「吃播」特写,都不禁面带笑意

  原来路宽手里拿著根黄瓜在啃,看起来在炎炎夏日中很是甘甜解暑,他低著头,表情不明。男子坐在桌上翻著材料,一红一蓝两个小书包放在手边,这是两个已经入学的幼儿园小朋友的装备。在开学之前专程来过的苏畅、井甜、兵兵等人都知道,呦呦和铁蛋这会儿应当都在镜头外,说不定和老爸一样啃黄瓜解渴解暑呢。

  翘首以盼的记者、自媒体博主、庙堂到江湖的各方,所有能够获取的有效信息就是这张图了,这显然是他通过老婆似是而非地对「黄台之瓜,何堪再摘」的回应。

  只不过…

  明面上很家常和及接地气的「吃黄瓜」图,昭示著暗处已经有伪装的对冲基金、私人投资基金展开了行动。

  并且是早在路宽通过媒体第一次逼迫李家表态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围猎的准备。

  由于香江是国际自由市场,证券交易以港元或美元结算,针对港股上市公司如TVB、壹传媒、平果等实体的收购、增持或大规模买卖,主要遵循《公司收购、合并及股份回购守则》和联交所的规则。这些操作直接通过国际券商进行,使用境外资金是最直接、最合规、最高效的方式。

  同时,港股实行披露为本原则,任何人士持有上市公司股份权益达到5%时必须披露,后续每变动1%也需披露。

  如果香江攻略的资金全部从境内新调入,换汇、出海,流程长、痕迹重,大规模、集中的外汇流出也会同时面临外管局的监管和香江证监会的披露,相对比较容易被对手盘监控和预警。

  而早已通过操盘的保尔森布局在境外的资金可以迅速、隐蔽地调动,通过多个看似无关的马甲进行布局,达到突袭效果。

  当然,问界也准备了部分内地关联资金,比如在港股上市的智界视频等在市场上明面上的操作。作为明修栈道的第一步,9月3号,周一,港交所开盘后仅仅半小时,问界控股旗下全资子公司、港交所上市公司智界视频宣布举牌,正式触及壹传媒5.02%股份的披露线。

  这则消息迅速传播业内,这是路宽和问界表态后,基于合法的商业规则,在香江打响的第一枪。选择壹传媒的理由毋庸置疑:

  这是极端毒份子肥黎乱港的最大抓手,旗下拥有《平果》等媒体在内的多家港台舆论喉舌。还有目前只有穿越者才知道的是,壹传媒动画商务总监兼肥黎的得力助手,英国人MarkSimon在后世的调查中被确认为间谍人员。

  加上壹传媒本来就连年亏损,因为他旗下的报纸从来都是搬弄是非、煽风点火,根本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内容,一直在做情绪挑逗与输出。

  这么多年如果不是境外资金的输血,早已关门大吉了。

  上一世为了收缩防线做好狗腿子的工作,壹传媒会在10月出售自己在湾省的业务,全力为虎作低。如果能顺势通过二级市场和迫使银行收回其连年亏损的情况下质押的股权,就有希望在法理上彻底掌控该企业。

  届时所有和境外资金的往来、公司内部会露出马脚的触犯法律的证据材料都是拨乱反正,警醒市民学生的重要资料。

  智界视频敲山震虎先瞄准壹传媒,但公告措辞比较温和和「幽默」:

  基于对香江媒体行业长期价值的看好,希望能够带领企业走上正途。

  广大股民可不管你们在打什么仗啊?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华人首富要夺取控制权,散户和胆大的机构纷纷跟风买入。

  这既是对未来壹传媒真的可能落入这位首富手中,成为问界旗下资产的利好看好;

  也不乏在投机情绪的催生下,想要路老板给自己擡个轿子赚一笔快钱的心思。

  于是市场反响热烈,壹传媒股价当日暴涨18%,收于0.45港元,散户蜂拥而入,成交量放大至平日的5倍霎那间,东西方所有目光在这支股票上交汇,李、何方面虽然没有太大的动作和明确表态,但总归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因为这位路老板旗下在中美两地的资产,目前上市的只有寥寥几家公司,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掏出多少钱来。

  即便知道正在开建的「问界国际影都」应该是消耗了问界大部分有生力量,今年的《山海图》虽然大爆,但影片还没有下映,决计不可能预支和结算太多票房收益。

  但……

  就是不敢,就是谨慎啊!因为前车之鉴太多了。

  这就是口碑。

  肥黎向盟友求助无果,暂时只能稳住心态,继续在媒体上叫嚣:「听说某位首富对壹传媒感兴趣,这证明你眼光很好,也证明我老黎生意做得不错。」

  「但很可惜的是,壹传媒有毒丸计划,任何单一股东超15%持股,其他股东可半价认购新股,首富先生,我想你至少要准备30亿港元才可能突破。」

  只是问界方面没有任何回应和表示,小刘在带著孩子正常入学,适应了几天后也回到怀柔《太平书》剧组,路宽仍旧在忙11月的北影节。

  看起来似乎一切都趋于风平浪静,只有没头脑的学生市民还在被所谓的大学教授、公智们蛊惑,不断地走上街头。

  首日18%的暴涨后,股价在随后两天略微回调,成交量却维持在高位,多空博弈激烈。

  壹传媒方面启动毒丸计划的威胁悬在半空,但路宽方面毫无进一步举牌或公告的动作,让市场一时摸不著头脑。

  「他这是虚张声势?还是资金没到位?」伦敦圣詹姆士公园的别墅内,李泽凯看著交易屏幕,有些疑惑。

  李家成端坐在书房里,窗外是皇家卫兵整齐的步伐声。

  他接过大儿子递来的分析报告,上面详细列明了智界视频举牌所动用的资金量、可能的资金来源,包括了质押贷款或利润抽调,以及问界控股整体的现金流估算。

  「他在试探,也是在问路。」老人家放下报告,语气平静,「用一家上市子公司,花几个亿,看看我们的反应,也看看英国人的反应,很聪明。」

  「我们要回应吗?」李泽句问。

  「不必,让《信报》发一篇短评,标题就叫《资本博弈当以市场规则为准绳》,内容四平八稳即可,我们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公园,仿佛看到了白厅和唐宁街的方向。

  爱尔兰Eircom的收购、比雷埃夫斯港的竞标,这些才是他此时心系的大棋。

  香江的喧嚣………

  在现在的他看来,不过是池塘边的蛙鸣。

  然而,蛙鸣有时也能惊动池中潜行的鳄鱼。

  很快,沉寂了几天的的问界视频开始对包括壹传媒、《信报》、TVB、《东方周刊》等十几家同时动手,疯狂举牌。

  因为这是一件惠而不费的事情。

  香江作为信息中心,媒体业高度发达,2012年的当下有超过20种每日出版的中文日报,以及数份英文日报,若将各类期刊、杂志计算在内,注册的报刊总数逾500种。

  这其中,免费报纸的崛起尤为显著,包括《都市日报》、《头条日报》、《AM730》等,它们通过地铁站、商业区免费派发,每天总发行量巨大,与收费报纸共同争夺著约700万人口的读者市场,竞争堪称惨烈。而这些一贯靠著境外资金支持的「情绪挑逗煽动型」媒体,在港股的业绩都十分一般,除了一个被顺手牵羊一并清算的TVB,它的大股东程国强,此前也是跟路、刘、唐烟等人有过短浅交集的。因此由明面上的问界进行这些中小报纸的举牌,其实是一件惠而不费的事情,只花了问界不到15亿港元的资金。

  但惠在哪里呢?

  春江水「寒」鸭也先知,很快父子三人就感受到了这股从二级市场传来的森冷寒意。

  9月5号,李泽句在伦敦金融城与投行会面,商讨希腊港口竞标最后的融资方案时,接到了唐宁街一位高级幕僚「非正式下午茶」的邀请。

  会面在俱乐部静谧的吸烟室进行。

  对方语气温和,却字字千钧:

  「首相阁下非常赞赏爵士家族对英国经济的长期承诺和巨额投资。不过,近期一些议会同事和媒体,对某些在英国拥有重大利益的外国投资者,在其原籍地社会动荡时表现出的暖味态度颇有微词……」「这可能会影响公众乃至监管机构对后续交易的观感,比如正在进行的菲力斯杜港谈判,或者未来某些更敏感领域的准入。」

  李泽句后背渗出冷汗,因为这是最直接的警告:

  之前是路宽代表某方表面态度,逼他表态;

  现在问界「惠而不费」地开始对这些歪屁股媒体开刀,想要全面遏制乱象,这是叫带嘤绝不能坐视不理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也只能让彭定康这样的老狗犬吠几句,具体的挑逗动作还要靠李、何等在英国有重大利益的家族实施。

  在这个节骨眼上,问界的动作已经有可能破坏局势的平衡,因为随著越来越多的明星发声和举牌,嫡系狗腿子外的香江媒体都害怕被这个巨无霸野蛮人破门而入,自然在敏感问题上收束声音。

  于是,英国人找到了他们。

  李泽句不敢擅自做主,迅速电联父亲汇报情况,即便已经做了接班人,但生性沉稳的他对这样的局面还是没有把握。

  不像老豆,是经历过抗战、建国、改开、97等无数历史风浪的企业家。

  「树欲静而风不止。」前首富听完,良久才一声叹息。

  英国人需要他们在香江扮演的特殊角色,需要他们「稳定局势」,哪怕只是表面文章,因为他迄今为止仍然是具有号召力的港商。

  「泽凯。」他转向次子,「通知TVB新闻部和《信报》编辑部,对当前局势的报导,可以……增加一些呼吁理性、反对暴力的篇幅和声量,尺度你把握。」

  「明白。」李泽凯点头,他知道这意味著一贯中立的口径将出现微妙倾斜。

  就在李家开始调整香江舆论舵盘的同时,路宽的第二波攻势,来了。

  2012年9月10号,战线进一步扩大,资金迷雾全面笼罩半岛,上午十点,港交所接连发布两份权益披露:一份是来自北美的「DonkeyFund」申报持有电视广播有限公司(TVB)5.1%股份;另一份也来自北美,是一家名为「Cuke投资(亚太)有限公司」的私人投资基金,申报持有李家次子李泽凯旗下的电讯盈科5.05%的股份。

  几乎是同一时间,全行业关注此事的媒体都认出了第二家基金是路老板的马甲。

  因为「Cuke」就是黄瓜英文「Cucumber」的非正式缩写,大家联想刘伊妃发的吃黄瓜的照片,难道心里还没数吗??

  至于小驴嘛……即便吃瓜群众们不知道这是路宽对老婆的爱称,但算作问界的友军应当是没错的。路老板似乎化身狂暴野蛮人,手底的资金也像是不要钱似的倾注到并不稳定的港股市场,TVB股价应声上涨7%,电讯盈科涨4%。

  市场不乏惊呼:难道路宽的真正目标不是壹传媒,而是李家的根基和事业版图?

  可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2012年李家的旗舰长江实业开发的私人住宅单位占全港七分之一,整个长江集团在港股上市公司的总市值高达约8230亿港元,业务渗透到电力、港口、零售、电讯等民生经济命脉。

  与市值仅约20亿港元、业务单一的壹传媒相比,长和系是一个盘根错节、拥有庞大现金流和天然垄断地位的巨无霸。

  路宽如果想通过二级市场正面收购其核心资产如长实、和黄,所需的资金量将是天文数字,且极易触发全面阻击乃至港英监管层面的干预。

  可如果不想的话,搞这些外围的小动作又是为什么呢?

  和弟弟不同,生性沉稳,一向信奉使得万年船的李泽句没要老豆叮嘱,立即启动防御评估。财务团队很快给出测算,如果要确保对TVB和电讯盈科的绝对控制权不被威胁,需立即增持至少5-8%的股份,耗资约20-32亿港元。

  当然,这里的TVB是由干儿子程国强代持。

  「查!这两家基金背后是谁?路宽还有多少现金?」接受汇报后的李家成在伦敦下令。

  调查结果更令人不安。

  「Donkey」和「Cuke」的资金流水极为复杂,通过多个离岸帐户层层转帐,最终来源难以追溯,但操作风格与华尔街某些擅长激进投资的基金有相似之处。

  更重要的是,资金监控发现路宽控股的智界视频仍在持续、小笔地买入壹传媒股票,同时问界在内地的关联公司,似乎也有资金在通过合法渠道兑换出境。

  「他到底有多少钱?」李泽句再次陷入困惑。

  按常理,问界的现金流应被国际影都项目大量占用,现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上市融资的公司,资金去向也都是明牌。

  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只能说如果李家现在就为正儿八经的华人首富的资金动容,那等白头巾泽耶德出马,将是另一种摧毁性的腥风血雨。

  「也许他在质押未来的票房收益,或者动用了我们不知道的储备。」李老头沉吟,「但战线拉得越长,资金压力越大,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做出了一个看似稳妥的决定:有限防御,消耗对手。

  李家通过数家关联券商低调买入TVB和电讯盈科股票,将持股比例各自提升了约2%,耗资近8亿港元。既展示了防御决心,又未投入过多资源,意在试探和拖垮看似多线作战的路宽。

  市场的神经被两大企业的资金对抗绷紧了,香江的资本圈这才开始弥漫起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这是一种比之前的试探性进攻与防御更加狂暴的前兆。

  可现在就叫父子三人尤为烦躁了。

  他们要兼顾香江和希腊港口、英国本土业务这三个方面,而且三个方面是息息相关的:

  香江方面要按照带嘤的暗示确保「稳定」,用他这个老钱的声望和资历把把握局势,不叫带著特殊任务举牌的路宽一统舆论江湖,否则这颜色革命还怎么继续?

  英国本土业务和这是息息相关的,不听话就要吃大棒,前华人首富比谁都认得清带嘤的嘴脸。但现在问界似乎开始从电讯盈科开始,对长江、和记产生兴趣或者摆开阵势了,即便现在全世界都不认为以路宽现在的资产情况有机会得逞……

  可万一呢?

  这位全世界最好的导演之一,这十年间导演了无数本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剧本,这一次如果不小心,李家会不会成为他故事里的又一个背景板或者重要反派呢?

  可如果把精力和资金都准备好应付香江的局势,那希腊港口又怎么办?

  李家父子三人从来没有对这位内地首富掉以轻心,也不啻以最大的危险去估算和评判他的动向。但正是这种对方看起来东一棒子、西一棒子的王八拳太扑朔迷离,他们迄今为止犹然看不清问界的真正目的和目标所在。

  看著窗外广场上的英国皇家巡警,别墅书房内的父子三人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他们面前摆著同一份报告:

  小驴和黄瓜两家基金在触及TVB和电讯盈科5%举牌线后,并未如市场预期般继续大举增持,反而转为极小幅度的、近乎维持性的买入。

  与此同时,智界视频对壹传媒的增持也放缓了节奏。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与问界关系暧昧的内地资金,开始试探性地买入长江实业和和记黄埔的少量股份,数量微不足道,却像一种刻意的标记。

  有些马甲其实李泽句都认得出,有万哒,有恒大,有碧桂园,都是内地的房地产企业,而他们是香江的房地产巨头。

  又是一个加入战局的新元素,只不过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想见风使舵。

  「他在虚张声势。」李泽凯抢著分析,「同时进攻TVB、电讯盈科,还摆出威胁长实、和黄的姿态?这需要的资金是海量的。他现在放缓,要么是资金链真的紧张,要么就是在等什么。」

  前华人首富没有说话,走到巨大的欧洲地图前,目光落在爱琴海边的比雷埃夫斯港,手指轻轻敲打著希腊的位置。

  「声东击西。」秃顶老头缓缓吐出四个字,「路宽的真正目标,可能不是香江,而是这里。」李泽句一震:「希腊港口?这……这和他有什么关系?那是东大远洋的主场。」

  「正因为是东大远洋的主场,才和他有关系。」李家成眼神锐利,「他和庙堂的关系远比表面上更紧密,如果能搅乱我们在香江的阵脚,甚至只是牵制住我们的大量资金和注意力……那么东大远洋在希腊的竞标,压力就会小很多。」

  他转过身:「我甚至认为,他现在的所有动作,都是在擡高我们的防守成本,制造不确定性,让我们无法全力押注希腊,甚至……让我们误判他的主攻方向。」

  「那现在怎么办?」李泽凯问。

  「将计就计。」老豆暂代儿子接管企业,即便现在看起来仍旧风评浪静,但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希腊港口的竞标保证金和方案按最高规格准备,资金优先保障。泽凯,香江那边继续有限防御,但不必追加过多资金。」

  「我们要让路宽以为,我们真的被他声东击西的计策迷惑了,把重兵调回了香江。实际上……我们的核心,必须钉死在希腊。」

  他顿了顿,给两个崽宣贯了最坏打算:

  「万一……万一……我们的最后底线和选择……还是在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

  李泽句和弟弟李泽凯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凛。

  他们迄今为止,仍旧看不到己方有什么元气大伤的可能,怎么老豆都做好切割的准备了?

  只能说,这位前华人首富的确是人中之龙,即便在当前的风平浪静下,还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他知道,原本自己在这次事件中可以首鼠两端和稀泥的计划失败,被路宽的一纸讯问逼得入场、表明态度后,就绝难全身而退了。

  这世上本来也没有这么多好事。

  东西,中外,如果到最后必须选择时,他也只能壮士断腕,彻底放弃自己在香江的影响力。而李家父子三人都猜不透的问界和路宽方面到底在做什么呢?

  时间拨回到8月下旬。

  伦敦海德公园公寓内路宽与泽耶德达成协议后,华尔街之狼保尔森立即接手了阿联主权基金提供的高达80亿美元的特殊行动资金。

  他的团队立刻开始了高速运转:

  首先是建立金融衍生品头寸,通过多家经纪商分散建立了对和记黄埔欧元债券的巨额信用违约互换(CDS)空头头寸,名义本金超过8亿欧元。

  同时,购入李家旗下英国电力网络公司的看跌期权。

  这是保尔森的老本行,目的就是两个字一

  做空。

  保尔森的信息团队将精心准备的、关于李家在希腊可能存在的「非正式游说」以及其欧洲资产高杠杆风险的分析材料,通过隐秘渠道提供给希腊《每日报》、德国《明镜》周刊以及几家有影响力的国际金融喉舌。

  随后泽耶德方面又发力,利用阿联与欧洲银行业的深厚纽带,以潜在合作方进行背景调查为由,向汇丰、巴克莱等李家主要往来银行,关切性询问李家整体杠杆率及欧洲资产包的抗风险能力。这三步是常规的做空步骤:

  建立金融衍生品头寸,编织舆论网络,扰动银行关系。

  等到李家三父子在距离白厅不远的欧洲前哨站猜疑不定时,跟对方打了近一个月的游击战的路宽已经从美国回国,和刚刚放学的呦呦、铁蛋在四合院里纳凉。

  北平九月的暑气渐去,家里的空调也停了,刘晓丽习惯叫孩子们在院子里自然风消暑。

  路老板问了两句儿子、闺女在幼儿园的见闻,得知一切如常后又喊来老婆,在四合院里的石桌上摆了一副四国军棋。

  这是小崽子上学以后各方送来的文体礼物,只不过对于呦呦好铁蛋来说还太早、太复杂了些。但这不影响闲极无聊的老父亲寓教于乐带他们开发智力:

  「看,这个画著最大的星星是司令,最厉害,但怕这个小小的炸弹。」

  路宽拿起画著地雷的棋子,「这个像小铲子的是工兵,只有他能挖掉地雷,还能偷偷拐弯。」「爸爸,那我的军旗要藏在哪里?」呦呦奶声奶气地问,她对这面图案复杂的旗帜印象最深,刚刚教了一次就记住了。

  主要是在生活中常见。

  路宽摸了摸闺女柔顺的长发,「藏在你觉得最安全,但又能最快被大棋子保护的地方,不要被爸爸看到,但是可以和妈妈商量,你们是一伙的。」

  呦呦和铁蛋现在想搞清楚规则很难,夫妻俩索性2V2带著他们玩耍一番,也比看电视、电脑要强。小刘端著切好的西瓜出了正房,看到这一幕,眉眼弯弯地倚在门边。

  窗外是四合院里夏末的蝉鸣,还有冰镇西瓜的清甜和孩子们稚嫩的问答声,与外面那个硝烟弥漫的金融世界恍如隔世。

  只可惜这种美好很快被犬子破坏了。

  虎头虎脑的铁蛋额头冒著细汗,举手邀战:「爸爸,我把棋都藏好了,什么时候可以用炸弹炸妈妈!」小刘:……

  于是轻飘飘的一巴掌扇到儿子屁股上:「炸个屁!吃片西瓜先,小口吃,别呛著!」

  「哦!」

  刘伊妃在老公身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也塞了一块到他嘴里,「快了吧?这阵子闹得,我们剧组里天天都议论这事儿呢?」

  「他们既想知道内情,又不好意思来问我,连老郑都憋得难受著呢!」

  路宽莞尔,这种可能上升到百亿美元资金级别的对轰和政治、金融大战,没有人不感兴趣。特别在外人看来,这一个月双方几次三番的你来我往,完全被笼罩在战争迷雾中,难以捉摸。「现在的情况……怎么说呢。」

  路老板一边吃瓜一边给老婆释疑,正好用眼前的四国军棋作比:

  「香江是正面佯攻的军长,吸引火力;欧洲市场是埋伏的炸弹,专炸对方的后勤资金;希腊港口,才是我们要占领的军旗。」

  「而保尔森和泽耶德,是我们藏在手里的工兵,可以利用他们的身份在国际金融市场的规则下横行无忌,在暗处配合问界。」

  「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刘伊妃双手交叉撑著下巴,「司令呢?我们的司令呢?」

  「司令啊?」路宽笑了笑,眼神看向海子的方向,当先走出一步棋,开启了家庭四国军棋的序幕。「司令一出来,就是黄瓜坠地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