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寒风卷着雪粒,能见度极低。

  连美军侦察机面对这种恶劣天气都没怎么大规模起飞侦查,毕竟拿那么多美金,命玩没了还没花岂不是可惜了。

  钢七总队的队伍如一条钢铁长龙,在**半岛的苍茫山野间疾行。

  风雪迷眼,道路泥泞。

  战士们虽已将伤员和部分辎重由缴获的卡车、坦克搭载,但连日激战、长途奔袭的疲惫仍刻在每一道坚毅的眉宇间。

  脚下的冰碴被踩得咯吱作响,急促的喘息化作团团白雾,又被狂风扯碎。

  “跟上!保持间距!”

  余从戎等支队指挥员的低喝在风雪中传递。

  伍万里坐的吉普车奔行在队伍前侧,他透过车窗的目光扫过战士们的脸庞。

  那强撑的疲惫与昂扬的斗志交织,让他心疼又自豪。

  蓦地,他注意到步兵序列中一个身影踉跄了一下。

  只见老兵赵大勇大腿的绷带已被渗血染红,却咬着牙拄着**,一步一瘸,不肯落后半步。

  “大勇!”

  “上我的车!”

  伍万里低喝一声,快步上前扶住他几乎跌倒的身体。

  他不由分说,半搀半架地将赵大勇推向路旁那辆缴获的美式吉普。

  “总队长……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这……这可使不得!

  我哪里能坐车,都是首长坐的,我自己能走!”

  赵大勇先是惊喜的看了伍万里一眼,随即急得脸红脖子粗,挣扎着说道。

  “执行命令!

  你背负那么多战功,怎么不能坐车!

  上车,留力气打更大的仗!

  驾驶员同志,开稳些!照看好伤员!”

  伍万里斩钉截铁,目光不容置疑,他一把将赵大勇按进吉普后座,随即对驾驶员挥手道。

  话音未落,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军大衣,扔进车里盖在赵大勇身上。

  随即伍万里自己转身汇入奔流的队伍,迈开大步在风雪中奔跑起来,灰布军装很快落满雪花。

  “总队长!”

  “总队长!!”

  “总队长!!!”

  周围志愿军战士看到这一幕,喉头发紧。

  几个年轻战士想冲过来给他挡风,被伍万里严厉的眼神制止。

  “看什么?提速!目的地就在前面!

  谁掉队,等回去我给谁加练二十公里奔袭!”

  伍万里高声喊着,步伐却更快更稳,像一面无声的旗帜,瞬间点燃了全队的士气。

  他身后的志愿军战士们看着最前方的伍万里,冻僵的双腿重新注入力量,沉重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风雪中那条钢铁巨龙,昂首前行!

  数小时后,队伍抵达预定会师点,一处被厚重松林遮蔽的山坳附近,风雪在这里似乎也温柔了些。

  前来会师横城支队提前抵达,已在林中构筑起简易防御工事。

  当确定是钢七总队主力的身影冲破风雪出现在林间开阔地时,横城支队的战士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是总队!总队来了!”

  “看!那是伍总队长!还有刘政委!”

  “总队长,您当初在汉城可是老狠了,我跟着您追着伪韩总统跑啊!”

  钢七总队的战士们也激动地挥舞起臂膀,连日征战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两支英雄部队在异国的风雪山林中紧紧会师,无数粗糙的手紧紧相握,拍打着肩膀,传递着无声的信任与激动。

  他们热烈地交流着战斗经历,同仇敌忾的氛围驱散了严寒。

  在林间临时搭建的简易木屋指挥部内,伍万里和刘汉青立即召见了横城支队支队长李兴华、政委张振华。

  “兴华!振华!干得好!

  你们在汉江那边唱的那出大戏,把联合国军大量部队都吸引向江边!堪称战略欺骗的典范!”

  伍万里开门见山,用力一拍李兴华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赏的说道。

  “利用地形、疑兵、虚张声势,把美国人耍得团团转!

  你们不仅完成了任务,更打出了我们中国志愿军的战术智慧和胆魄!

  给主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刘汉青也笑着赞道。

  李兴华和张振华刷地挺直胸膛,脸颊因激动和炉火映照显得通红。

  “报告总队长、政委!

  这都是为了胜利,为了祖国和**人民!

  我们横城支队上下,从穿上这身军装起,就只有一个念头。

  不怕牺牲,坚决完成任务!”

  李兴华嗓音洪亮的说道。

  “对!为祖国而战,为人民而战!

  莫说演戏,就是真刀**堵敌人的枪口,我们横城支队的同志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张振华闻言,紧接着铿锵有力地补充道。

  “好!说得好!

  你们的觉悟比当年的我还高啊!

  我知道你们累,你们苦,刚刚拼杀完那么久太辛苦了。

  可现在,还有一个更光荣、更艰巨的任务…………”

  伍万里重重一点头,眼底的欣赏化为更深沉的郑重,略带为难的说道。

  “我们接受!请总队长下令!”

  他话音未落,李兴华和张振华几乎是异口同声,猛地向前一步喊道。

  这雷厉风行、不问任务的劲头,让伍万里和刘汉青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畅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够决心!觉悟真是高!

  有这股子精气神,什么堡垒不能攻克,有什么任务不能完成?”

  刘汉青指着两人,笑着夸赞道。

  “你们当初跟着我时,那份赤诚和胆气,一点没变!”

  伍万里闻言,也朗声笑道。

  这句话勾起了共同的回忆,李兴华和张振华眼中也闪过感慨的光芒。

  “是啊总队长!那时候钢七总队还不叫过去总队!

  我们当时就想,跟着您的部队打仗最威风最不窝囊!

  仗仗都是威震天下的漂亮仗,就是战死也值!

  李兴华动情地说道。

  “包括现在也一样,我们愿意随时准备为抗美援朝流尽最后一滴血!”

  张振华坚毅地点头道。

  “准备牺牲的精神可贵,但我们的目标是胜利,是尽可能多的有生力量保存下来,去夺取更大的胜利!

  这次任务,绝非让你们去牺牲!

  听着,兴华、振华。

  我命令:第一,钢七总队将立刻移交给你们横城支队重型武器。

  包括此次缴获的谢尔曼坦克和装甲侦察车,75毫米以上火炮十五门!”

  伍万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化为钢铁般的肃穆的说道。

  “什么?!”

  李兴华和张振华同时惊呼,仿佛耳朵被火炭烫了一下。

  “总队长!这……这不妥!

  坦克、装甲车、重炮!

  这些都是主力的命根子,战斗力的保障!

  我们横城支队拿这么多大家伙,怎么带得动?又怎么护得住?

  还是留在总队手上能发挥大作用!”

  李兴华急得几乎跳起来说道。

  “是啊总队长!

  主力更需要这些硬家伙!

  给我们多几挺重机枪,几门迫击炮就足够了!”

  张振华也焦急附和道。

  “必须给!

  李奇微、范弗利特不是**!

  他们已经上当一次,吃过你们‘假主力’的大亏!

  不下血本,不拿出真正的大编制、重火力的架势,能再次骗过他们的眼睛吗?

  能让他们把重兵和注意力调回来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次你们要扮演的,就是一支‘不计代价、铁了心要杀回汉江北岸’的、真正的、火力强大的‘钢七总队’主力!

  要让美军的侦察机、侦查兵探测到的信息,都确凿无疑地显示钢七总队这次真的北上强渡了!

  只有足够真实,才能让敌人深信不疑,才能迫使他们继续调动主力北上!

  这是战略欺骗成败的关键!”

  伍万里摇了摇头,双眸闪过一丝决心的说道。

  霎时间,木屋内一片肃静。

  李兴华和张振华看着伍万里坚毅决然的目光,明白了这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任务,更是巨大的信任和战略上的关键一赌!

  “第二,人员方面,从钢七总队各支队抽调战斗骨干三百人,其中**族战士不低于两百名,全部划归你们指挥!

  连同你们现有人员,务必要让整个支队具备超强的机动性和坚韧的游击作战能力!

  你们的任务核心有两点!

  首先,在我主力完成最关键的战略动作前,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北线,在汉江干流方向,给我制造出最大、最逼真、最震撼的‘强渡’声势!

  炮火要猛!进攻要烈!坦克要出现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冲锋位置!

  要让联合国军司令部确信,钢七总队正在不顾一切地北上突围!

  迫使他们再次将主力从我们真正想去的地方调开!

  声势造足之后,你们的任务不是坚守死拼,也不是硬闯北归!

  而是要利用支队人员组成优势和此前潜伏敌后活动的经验,立刻化整为零,分散渗透!

  在联合国军后方,给我就地扎下根来,和西边的汉江支队一起开辟广大的敌后战场!

  汉江支队在敌后西线活动,已成为插在敌人肋下的一把刀。

  而你们横城支队此次北进任务完成后,就要在东线,成为另一颗火种,一个有力的敌后支撑点!

  一东一西,这两团火种,在联合国军的心腹之地给老子烧起来!

  发动群众,打击伪政权和小股敌人,袭扰补给线。

  破坏交通,搜集情报,扩大影响,把敌人的后方也变成战场!

  这就是真正的‘燎原’之势!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即将到来的第五次战役前,让这两把火越烧越旺!

  等战役号角吹响,你们这两颗火种,就是策应主力大军,从敌人背后捅刀子、打接应的关键力量!”

  伍万里一拍桌子,大声说道。

  此时,李兴华和张振华已被这宏大而艰巨的战略构想震撼。

  “记住!钢七总队的精神是什么?”

  伍万里见状,语气缓和下来,却无比坚定的说道。

  “不抛弃!不放弃!”

  李兴华和张振华毫不犹豫,几乎本能地吼出这句已融入血脉的队魂!

  “对!不抛弃每一个战友!不放弃每一寸阵地!

  更不放弃任何一个创造更大胜利的可能!

  交给你们这个任务,是相信你们的能力!

  是相信横城支队的同志们能在敌后生存下来,发展壮大!

  不是让你们当吸引火力的靶子白白牺牲!

  保存自己,扎下根来,坚持斗争!

  等待总攻的信号!

  光明总会到来,明白了吗?!”

  伍万里的目光充满鼓励和殷切的期待的说道。

  “明白了!总队长!政委!

  保证完成任务!不抛弃!不放弃!

  人在,队伍在!火种在!”

  李兴华和张振华胸中激荡,眼眶发热的回应道。

  他们刚才对重装备的顾虑早已被这信任和使命感冲刷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和燃烧的斗志!

  开辟敌后战场!

  做第五次战役的敌后反攻先锋!

  这任务何其艰巨,又何其光荣!

  “好!立刻接收装备、人员!

  给你们两小时整合,然后出击!

  给敌人再演一出‘钢七总队铁血北渡’的好戏!”

  伍万里看着二人重重点了点头,下令道。

  “是!”

  二人闻言,再次应下道。

  ……

  两小时后,风雪更加猛烈。

  横城支队的战士们,披着厚厚的伪装,迅速登上了轰鸣的坦克、装甲车,坐满了沉重的卡车。

  崭新的、冰冷的钢铁巨兽上覆盖着积雪,炮管在风雪中昂然指向前方。

  新加入的钢七总队骨干神情坚毅,与横城支队的战士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无声的嘱托与信任在寒风中传递。

  李兴华和张振华最后深深看了伍万里和刘汉青一眼,举手敬礼,无声胜有声。

  “出发!”

  李兴华一声大吼,引擎轰鸣着撕裂风雪。

  庞大的、拥有强大装甲和重型火力的横城支队,义无反顾地开拔出隐蔽的山林,再次一头扎进北面那风雪弥漫、敌军重兵云集的汉江防线方向!

  伍万里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寒风卷起他的衣角,雪花落在他紧皱的眉峰。

  “万里,总队各个骨干召集过来了。

  都在等着你一起开会,说说接下来主力的行动。”

  此时,刘汉青走近低声提醒道。

  “好!都来了……”

  伍万里扭头看向余从戎等人,点了点头道。

  “总队长,咱们主力接下来要去哪里行进?

  要不干脆摸横城那边去,再干一票,让联合国军摸不着头脑!”

  余从戎看着伍万里,战意昂扬的说道。

  “对呀总队长,不干横城好歹也能打一打其他小城!

  大不了咱们不出动所有主力,只出动小部队分批行动,联合国军他们未必能看出来。”

  高大兴闻言,也连忙说道。

  雷公闻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着旱烟袋,显然有些不太赞同。

  平河也沉默不语,只将目光看向伍万里。

  “胡闹!

  现在绝对不是乱来的时候,不能为了贪图一些战术上的蝇头小利,而让我们冒战略上的风险!

  传我命令,钢七总队全体隐蔽,待着不动!

  等联合国军的主力过去了,我们再行动。”

  伍万里看了看天眼地图,明白现在不是出击的时候,当即拍板说道。

  “是!”

  众人闻言,连忙应下道。

  ………………………………

  水南城,联合国军前线指挥部内

  壁炉内的火焰噼啪作响,驱散了**严冬渗入骨髓的寒意。

  室内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与窗外呼啸的风雪形成鲜明对比。

  刚刚风尘仆仆赶到的李奇微脱掉沾满雪沫的呢绒大衣,接过勤务兵递来的热气腾腾的马克杯。

  范弗利特中将作为战区参谋长,此刻正舒展着略显疲倦的身体,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扶手椅上。

  楚云飞则是一袭笔挺整洁的国军将官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冷冽的光。

  “报告!紧急军情!”

  “将军!参谋长!第三空中侦察中队确认!发现大规模机械化部队行踪!”

  刹那间,一名年轻的美军参谋顾不上满身的风雪,猛地推开厚重的隔音木门,几乎是撞了进来喊道。

  “在哪里?!快说!规模?装备情况?”

  范弗利特眼中瞬间迸发出猎人锁定猎物般精光的问道。

  “侦察机在低空穿越云层缝隙时发现!

  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正在积雪覆盖的山谷中强行军!

  方向完全朝向汉江干流!

  清晰辨识出至少八辆谢尔曼坦克的轮廓!装甲侦察车也不少于八辆!

  还有大量轮式车辆和……以及不少于十五门牵引式火炮,估计在75毫米到105毫米之间!

  行军阵型极为紧凑,试图利用山谷遮蔽!

  士兵…很多中国士兵,保守估计数千人!装备精良!

  而且!我们的监听站截获到附近区域出现了短促的密电码,特征分析与之前截获的‘钢七总队’前线指挥频率高度吻合!

  所有迹象都指向这就是消失的中国钢七总队主力!

  他们带着重装备,正不顾一切地向汉江冲刺!”

  那名美军参谋连忙说道。

  “哈!我说什么来着?!

  ‘狼’终于来了!而且是被我们逼得无路可逃,亮出了所有獠牙!

  在葫芦口,他们就已经暴露了防空火力,暴露了渡江点!

  并且他们第一次玩虚的麻痹我们,让我们误判他们的决心!

  这一次就是要动真格的了!不惜代价也要强渡汉江!”

  范弗利特兴奋的说道。

  李奇微闻言,眉头依然紧锁着,冰蓝色的瞳孔审视着地图上的标识和参谋的报告。

  那坦克、装甲车和十几门重炮的实物确凿报告,像一颗沉重的砝码压在他的心头。

  这巨大的钢铁洪流,在风雪中艰难行军的身影,绝非小股佯动部队所能伪装。

  然而,前车之鉴,伍万里的狡诈和诡计百出,让他无法像范弗利特那样完全燃烧起来。

  “规模…装备…都对得上‘钢七总队’的核心力量。

  但是……情报来源的可靠性如何?

  空中目视辨认在暴风雪天气下的准确率能否保证?

  有没有可能是伪装?或者是他们的另一个圈套?”

  李奇微谨慎的问道。

  “将军!

  侦察机由资深飞行员贝瑞中尉驾驶,他在诺曼底就多次执行超低空侦察任务!

  目击报告经过机上观察员的交叉确认!

  山谷能见度虽然不佳,但对于轮廓特征独特的谢尔曼坦克和105毫米火炮,辨识度极高!

  我们拍下了航空照片!

  虽然因风雪影像模糊,但坦克炮塔轮廓和火炮的牵引特征清晰可辨!

  频率特征分析也由情报技术处最资深的电子战专家萨克斯中校亲自比对,确认无误!是他们的主力指挥网!

  另外……根据装备数量推算,这样一支机械化部队,携带重型装备在如此险峻地形的快速移动。

  其所需要的后勤规模和兵员数量,绝对远超我们所知的任何一支佯动部队或**人民军游击队的能力!

  综合评估,就是他们!中国钢七总队!”

  那名美军参谋说道。

  “将军,这个时候不该犹豫了,机不可失!

  之前我们吃的大亏,在横城的挫折,在汉江的误判,都是因为我们未能集中全部力量,未能在他最虚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现在,他的全副家当都暴露在我们的空中侦察之下!

  他的路线被我们精准锁定!

  他那点最后的防空火力,在葫芦口就被我们打掉了一大截!

  这是上帝赐予我们围歼这支幽灵部队、洗刷所有耻辱的绝佳机会!

  是最后的决战时刻!

  我们应该立刻下令!

  把分散在各处机场的所有战斗机、轰炸机!

  哪怕正在维护的,只要能在四小时内起飞的,全部调到汉江干流防线最近的K机场和R机场!

  我要绝对密集的空中打击集群,覆盖他们渡江点周边五公里的每一寸土地!

  应该告诉飞行员们,这不是一次寻常任务,这是为整个联合国军挽回荣誉的最终战役!弹药基数允许翻倍!”

  范弗利特兴奋的继续建议道。

  一时间,指挥室仿佛被一种大战将至的紧迫感和范弗利特点燃的狂热所笼罩。

  李奇微没有立刻首肯,他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全程沉默的楚云飞。

  火光在楚云飞的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使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愈发显得莫测高深。

  作为在场唯一出身中国、洞悉中国军队运作方式的将领,他的意见至关重要,尤其是在此刻信息高度紧张的时刻。

  “楚先生,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依你看,这支暴露的部队……真的是伍万里的全部家当吗?

  他这是真的要强渡汉江吗?

  以你所了解的这符合中国军队的行事风格吗?

  会不会……”

  李奇微略带犹豫的问道。

  楚云飞闻言,内心如同海啸翻涌。

  情报提及的“谢尔曼坦克”“装甲侦察车”“十余门大口径火炮”这些词汇像重锤敲击在他心上!

  他刚刚思考许久,几乎已经能判定,这绝不是一支真正的钢七总队主力!

  伍万里何等精明,怎会带着如此醒目的重型装备、、急行军去冲击最坚固的防线?

  这分明是诱饵!

  他不能让同胞们浴血拼抢来的战机、那惊心动魄的四渡汉水功亏一篑!

  民族的利益高于意识形态,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

  楚云飞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迎上李奇微锐利的视线。

  “依楚某看,伍万里的‘不合常理’正是他最危险的武器。

  回顾他之前的行动,强攻横城看似莽撞,实则计算精准。

  回击水原看似天方夜谭,却步步为营。

  此人的胆魄与诡谲,确非常理可度。

  然而这一次的情形,与之前所有‘不合常理’的行动,有着本质的不同!

  其一,决心代价!

  此前每一次冒险,无论奇袭横城还是前三渡汉水,伍万里所率部队皆处于‘无路可退’的死地,绝境中的疯狂尚可理解。

  而此刻呢?

  据情报所述和我军对此部战力、兵员的综合评估,这支暴露的部队拥有完整的重装备集群!

  坦克、装甲车、大口径牵引火炮……这是什么?

  这是他的机动力量核心,是他的脊梁骨!

  这是不可复制之物,根本不可能用来伪装!

  其二,情报战场!

  空中侦察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重装备的轮廓和行踪。

  诸位将军,请问以伍万里历次作战展现出的、对战场信息感知的魔鬼般天赋,他会毫不知情一架超低空飞行的侦察机已经发现了他们如此庞大的目标集群吗?

  他为什么不采取任何反制措施?

  解释只有一个,他需要利用反常,让我们不敢集中所有力量围歼!”

  这是一个陷阱式的坐标,一个他希望我们认定他‘疯’了才会去、而我们恰恰不信的地方!

  这就叫‘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逆反运用!

  他利用了我们对之前‘虚招’之后的惯性思维和您,范弗利特参谋长,您对其进攻路径的精妙预测!

  基于以上理由,我判断这反而恰恰证明了这支部队对伍万里的重要性!

  证明了他不惜暴露核心装甲力量也要强渡的决心!

  证明了他已经走投无路、行险一搏!

  证明了他就是试图利用我们认为他不会在这里渡江的思维定式反其道而行之,寻求最后一线生机!

  因此,这是真正的致命一击!是伍万里最后的底牌!

  范弗利特参谋长的判断完全正确!这次就是要动真格的强渡!

  这是歼灭中国钢七总队这支幽灵部队千载难逢的战机!

  将军,我建议,立刻执行参谋长的计划!

  将所有可用的航空兵力量,不惜一切代价,集中到汉江干流战区!

  等他们发起强渡,就立刻封锁空域,饱和覆盖!

  同时电令地面预备攻击群,务必加速合围!

  务必将这支孤军彻底压碎、碾压、彻底抹除在汉江岸边!迟则生变!”

  楚云飞略带激动的建议道。

  “好!好!!

  楚先生和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分析得太精彩了!

  楚先生精准地捕捉到了敌人的思维盲区和真正的绝望意图!

  那几条疑点,恰恰是他们无法掩饰的最后挣扎!

  将军,下决心吧!”

  范弗利特闻言,连忙赞同道。

  他已经被楚云飞这层层递进、抽丝剥茧又指向唯一结论的分析彻底点燃了!

  他感觉楚云飞就像一位顶级棋手,不仅认同了自己的棋路,还以更深刻的洞察力为其做了完美的注解和佐证!

  这正是他所期待、所需要的!

  李奇微一直紧紧盯着楚云飞分析时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和神情变化,又反复咀嚼了楚云飞最后那几条“致命疑点”所导出的“确凿结论”。

  楚云飞的军事素养毋庸置疑,他的分析严谨而富有逻辑推演力量。

  尤其是最后那句“最后的底牌”、“致命的强渡”,犹如重锤敲在他心头那犹豫的天平上。

  更重要的是……华盛顿的压力像冰冷的锁链缠绕着他的脖颈!

  国内因天皇下跪照片和“亚洲第一海军”的报道而掀起的反战浪潮急需一场决定性胜利来平息!

  如果此刻再让伍万里跳出包围圈,后果不堪设想!

  “楚先生精辟的分析,令我茅塞顿开!

  范弗利特,立即执行你的方案!

  命令如下:第一,空军!即刻通令所有在朝作战空军单位立刻集中到汉江防线附近!

  第二,之前安排的那些围歼主力加快速度,务必在汉江决战发起之前到达,彻底歼灭中国钢七总队!”

  李奇微深吸一口气,最终下定决心的下令道。

  “Yes,sir!”

  众美军参谋闻言,连忙应下道。

  ………………………………

  汉水东岸隐蔽处,钢七总队临时指挥部

  “报告总队长,政委,最新情报,李奇微把指挥部搬到水南城了!

  现在李奇微他们的联合国军指挥部就在东南面,远离北面的联合国军主力!”

  一名志愿军参谋急匆匆的跑进来,兴奋的说道。

  这短短几句话,字字千钧,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人心之上。

  原本弥漫在指挥所角落里的沉重疲惫,顷刻间被彻底蒸腾!

  席地而坐或倚靠弹药箱休憩的骨干军官们,瞬间直起了腰背,头“唰”地一下转了过来。

  一道道疲惫但锐利目光,刹那间全部聚焦在那名志愿军参谋的脸上!

  “什么?!”

  “李奇微?!

  他……他自己竟然也‘歪’出来了?!”

  “老天爷开眼!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刘汉青蹭地一下站起身,眼睛猛地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旋即被巨大的狂喜点燃道。

  “好机会!端了他!

  把联合国军的老窝直接给掏了!看他**联合国军没了脑袋还怎么蹦跶!”

  旁边高大兴如熊罴般壮硕的身躯轰然拔地而起,激动得颤抖道。

  “我也赞同打!”

  平河带着斩钉截铁的肃杀之气说道。

  “这买卖,赔本也得搏他**一把!一炮就能轰掉他半个指挥班子!”

  雷公闻言,也咧开大嘴赞同道。

  “万里,你怎么看?”

  刘汉青看向伍万里问道。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端坐于弹药箱中央的伍万里。

  然而,伍万里的反应与他们形成了绝对的静与动之对比。

  他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个不如同神明俯瞰沙盘般的天眼地图在他意识深处铺展开来!

  没有风雪阻隔,没有时间延迟。

  水南城及其周边南线区域的立体动态景象瞬间无比清晰地展现在他的意识视界之下。

  整座水南城此刻在他“眼”中已近乎一座空心堡垒!

  昔日停满车辆、兵力进出的景象不再,只剩下零星的岗哨和少量辎重车辆散落其中,大批营房空置。

  城南临时机场,几小时前还起降频繁的敌机消失无踪,只有跑道上未扫清的积雪。

  城中街道冷清,联合国军特有的白色五角星标志车辆也少得可怜,偶尔可见快速通过的装甲车,更像是在执行巡逻而非固守。

  象征最高指挥权的那面星条旗依旧矗立在那座被严密隔离、配备了多层环形防御工事和密集天线塔的庞大院落上方,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孤高、扎眼。

  最关键的动向在天眼地图北部边缘疯狂汇聚!

  代表联合国军主力的庞大光流正像被一股无可抗拒的磁力吸引,向着汉江北岸倾泻!

  无数光点高速沿着公路北移,更北方那片代表汉江干流区域边缘。

  那片区域,正是他精心策划的连环欺骗所指向的“主战场”。

  敌人显然已经完全咬钩,将压倒性的力量孤注一掷地投向北方!

  “天眼”视野骤然收回焦点,精准地笼罩水南城中心那个指挥中枢院落。

  象征防守力量的红色光点,清晰地标注出其结构。

  外围是由沙包掩体、火力点构成的警戒环线。

  内部靠近核心建筑的精锐警卫散布在关键节点。

  每一个火力点的位置、每一支警戒分队的兵力,都如同被拆解的零件般呈现在伍万里冰冷审视的“目光”之下。

  我军位置清晰,机动路线明确。

  敌方目标固定、防守核心点明确。

  而敌军防御兵力相对单薄,且主力远在北方百公里外绝难回援。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却足以撬动全局的天赐窗口!

  看到这里,伍万里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

  那里面所有的犹豫、权衡都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洞察一切后的果决!

  “我猜测联合国军的南线,现在必定极度空虚!

  联合国军主力、预备队、空军的脑袋,都钉向了北边汉江边上!

  他们想要调动主力兵团回援到水南城,将需要大量时间!

  现在李奇微和整个联合国军指挥部,就是我们要闪击的目标!

  水南地区,兵力空虚,将军抽车!

  传我命令,闪击水南城,闪击联合国军指挥部!

  全军,即刻集合开拔!”

  伍万里攥紧拳头,大声吼道。

  “是!!!”

  “闪击联合国军指挥部!!!”

  众人闻言,连忙兴奋的应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