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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来了。”

  推开记忆中的家门,萧远征站在门槛外轻轻喊道。

  眼前是京都老城区一处寻常小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

  门内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的光滑,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洒下斑驳的阴影。

  这是他的家。

  萧远征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军装,只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中的一草一木,脸上缓缓露出几分极淡、却异常柔软的笑容。

  院落角落的小菜园里,一名妇人正弯着腰,用一把小锄头仔细地翻着土。

  她穿着简朴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

  听到声音,妇人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

  当看清门口那个身影时,妇人先是愣住了,手中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似乎怀疑自己看花了眼,随即猛然露出了笑容。

  “回来了?”

  妇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又努力维持着平常的语调,“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提前准备……”

  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直起身,沾染着湿润泥土的手下意识地在衣摆上擦了擦,冲着正屋的方向大喊:

  “老大,老二,你们快出来!你爸回来了!”

  话音未落,屋内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从屋里冲了出来。

  跑在前面的是老二萧安,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与萧远征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军人的刚硬,多了几分文气。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父亲,猛地刹住脚步,眼睛瞪的溜圆,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脱口而出:

  “爸?您真回来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疑,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剑门关要守不住了?”

  跟在后面的大哥萧定,比弟弟年长几岁,身材更显魁梧,气质也更沉稳。

  听到弟弟的话,他脸色一沉,毫不犹豫地一拳砸在萧安的后脑勺上,怒喝道:

  “胡说什么呢!没看到爸没穿军装吗?这是回来探亲看我们的!”

  萧安被这一拳砸的龇牙咧嘴,捂着脑袋,委屈嘟囔:

  “这能怪我吗?从我出生到结婚,现在我儿子都三岁了,我见他的次数还没见我那小崽子幼儿园老师的多……”

  “你……!”

  萧定眼神一厉,还想再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可他的目光扫过父亲的脸时,动作顿住了。

  萧远征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那笑容深处,清晰地闪过了一抹愧疚。

  他提着油纸包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萧定心里一酸,立刻压下了脾气,快步上前,从父亲手中接过那两个油纸包,语气转为轻快:

  “这是……驴打滚?爸,您还记的我们爱吃这个呢。”

  油纸包里散发着甜糯的香气。

  萧远征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这是你徐叔做的。”

  “回来前,我特地让他现做的,就是想让你们尝尝味儿。”

  他是军人,是剑门关总指挥,是人类防线最坚固关隘的统帅。

  肩膀上的责任,让他注定无法像寻常父亲一样,看着孩子长大,参与他们的每一次毕业、每一次喜悦、每一次难关。

  萧远征缺席了太多。

  但他始终记的。

  记的老大萧定从小就嗜甜,尤其爱吃老徐家的驴打滚。

  记的老二萧安虽然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其实心思敏感,最喜欢母亲炖的莲藕排骨汤。

  记的妻子喜欢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喜欢看它们一点点长大,盛开。

  萧夫人悄悄转过身,用衣袖迅速抹了抹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已重新挂上笑容,只是眼眶还有些发红。

  她轻声说:“先进屋吧,外头有风。”

  “正好他们俩今天带孩子来看我,你也见见小家伙们,长的可快了。”

  “哎,好。”

  萧远征应着,迈步走进了院子。

  脚步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欢迎久别的主人归来。

  众人走进正屋。

  厅堂里陈设简单而整洁,正中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家”字。

  东侧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嬉笑声。

  萧定和萧安领着父亲走过去。

  房间里,三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正并排坐在大床上玩着积木。

  最大的约莫四五岁,中间的三岁左右,最小的那个戴着个可爱的虎头帽,看起来刚会走稳不久。

  听到脚步声,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走进来的陌生人。

  最大的孩子萧鸿宇,眉眼间依稀能看到萧定的影子。

  他看着萧远征,眨了眨眼睛,然后很有礼貌,脆生生地开口:

  “你好。”

  看着这三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的暖流瞬间涌上萧远征的心头。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和蔼,往日战场上的锐利锋芒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化作了属于祖父的慈祥。

  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们齐平,声音放的格外轻柔:

  “你们好呀。”

  “你是客人吗?”

  中间那个戴着虎头帽的娃娃是萧安的二儿子萧虎。

  他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站起来,小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颗包着彩色糖纸的水果糖。

  紧接着,小家伙很努力的伸长胳膊,捧到萧远征面前,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说,见到客人要有礼貌……吃糖糖……”

  小家伙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孩童纯真的善意和一点点炫耀。

  看,我多乖,我有糖糖分给你。

  面对亲孙子这份“礼貌”的招待,萧远征霎时沉默了。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还带着孩子掌心温度的水果糖。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萧远征却微微低下头,借此遮掩住眼中的愧疚与酸楚。

  他缺席了太多。

  缺席了儿子的成长,缺席了孙子的出生和咿呀学语,甚至缺席到……

  孙子把他当成了需要招待的“客人”。

  “谢谢小虎。”萧远征柔声说。

  萧夫人早已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落下泪来。

  萧定和萧安也抿紧了嘴唇,眼神复杂。

  萧虎歪了歪小脑袋,乌黑的眼珠里满是疑惑: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呀?”

  萧远征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重新挂上慈爱的笑容。

  他剥开糖纸,将那颗小小的水果糖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萧虎齐平,柔声说:

  “我不仅知道你叫小虎,我还知道你哥哥叫小龙,对吗?”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稍微大一点,正好奇看着自己的孩子。

  萧安的大儿子萧龙。

  萧虎立刻用力地点点小脑袋,虎头帽上的小耳朵跟着一颤一颤的。

  “对!父亲说,这是爷爷给我们起的名字!”

  “爷爷希望我们以后能像龙和老虎一样,有出息!”

  童言稚语,却道出了长辈最深切的期盼。

  萧远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暖。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的摸了摸萧虎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

  又看向萧龙和萧鸿宇,目光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慈爱。

  萧定走上前,来到床边,一手揽住三个孩子的肩膀,一手指向萧远征。

  “鸿宇,小龙,小虎,看清楚了。这不是客人。”

  “这是你们的爷爷。”

  “是爸爸的爸爸。”

  “是咱们家的……顶梁柱。”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三个孩子仰着小脸,看看父亲和叔叔,又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却笑的特别温和的“爷爷”。

  萧鸿宇最先反应过来。

  他从小就被教导要懂事,此刻似乎明白了什么,小脸上露出了恍然和一点点的兴奋。

  萧龙也跟着哥哥的表情,似懂非懂。

  最小的萧虎,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爷爷,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小手。

  糖已经给出去了。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张开两只小胳膊,朝着萧远征扑了过去,嘴里含糊却亲热地喊着:

  “爷爷!”

  萧远征稳稳接住了扑过来的小孙子,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哎,爷爷在!”

  萧龙和萧鸿宇也凑了过来,好奇地围着爷爷。

  萧远征抱着小孙子,看着围拢在身边的两个大一点的孙儿,再看看门口眼眶含泪却满脸欣慰的妻子,以及两个已经成长为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儿子……

  这一刻,他只是萧远征。

  一个时隔数年终于回家的丈夫。

  一个父亲,一个……终于被孙子认出来的爷爷。

  屋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老槐树的影子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小小的院落,仿佛将所有的温暖与安宁,都凝聚在了这一方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