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尘缘 第六百五十一章踏实

小说:斩尘缘 作者:怡然 更新时间:2026-04-07 17:46:05 源网站:2k小说网
  这一夜,徐行做了一个梦。

  梦里,先帝走到他床前,一脸不悦地说:

  “朕当日把那畜生托付给你,是让你教他走正路,护他周全,莫让权臣欺他,莫让奸人害他,徐行,你可都做到了?”

  徐行吓得直接从床上坐起来,一睁眼,才发现是个梦。

  可梦里,帝王的责备是那样的清晰。

  徐行冷汗涔涔。

  天亮后,他把石良叫到跟前:“你不问一问,我为什么非要把太上皇救回来吗?”

  “为什么?”

  “先帝顾命之恩,不敢不救;帝王流落在外,不能不救;师生一场,不忍不救。”

  石良静静地看着他,还是没忍住:“老爷一定要如此吗?”

  “一定要如此,否则余生不得心安。”

  良久,石良点了点头。

  他跟着老爷几十年,心里很清楚一件事: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拦得住老爷,老爷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

  接下来的日子,徐行把这事做得风风火火,有勇有谋。

  他见了魏靖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请魏靖川在一旁劝解。

  他召集了所有希望把太上皇救回来的人,轮流上折子,劝说皇帝。

  他暗示太后给皇帝施压。

  他自己则一次又一次地进到御书房,逼皇帝表态。

  皇帝先是敷衍,然后是躲,躲不过去了,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任他徐行上蹿下跳。

  他徐行做事,向来是越挫越勇。

  而皇帝在群臣的缠逼之下,在太后的施压下,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徐行冷眼旁观,决定最后一击——他在皇帝面前长跪不起!

  他知道自己这一招,有些咄咄逼人,但是别无选择,因为时间拖得越长,对太上皇就越不利。

  皇帝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就在那青石砖上跪着,双腿隐隐作痛。

  但不知道为什么,腿越是疼,他的心越是静,好像这点痛,承担了他心里的愧疚和痛苦。

  裴景说得对,当初如果他敢死谏,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入夜,皇帝赵君阳悄无声息地来了,穿着一身白色中单,身姿清瘦,肩背单薄。

  他走到徐行面前,一言不发。

  徐行抬起头,才发现他的眉眼间都是压抑的怒气。

  良久,赵君阳沉沉开口。

  “当日,徐大人找到豫王府,逼我坐上大位,我问了徐大人两个问题:到时候皇兄若回来,我该怎么办?皇兄又该怎么办?

  今日,你又跪在我面前,逼我派人去瓦剌和谈,我还问徐大人两个问题:他回来了,我该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办?”

  徐行心头刺痛。

  他没有自称“朕”,而是用了一个“我”字,这便不是君王与臣子的对话,而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掏心掏肺。

  徐行张了张口,似乎无言以对。

  没错,当初豫王是问了这两个问题,他用“太上皇”这三个字,把两人的身份做了归位。

  这是一个权宜之计。

  太上皇在敌营中。

  太上皇不仅在敌营中,而且还是人质。

  这两个因素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太上皇九死一生的局面。

  但谁能想到呢,瓦剌就算是一败涂地,都没有杀他,他还活得好好的。

  放眼天下,翻遍史书,都可以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陛下,他还活着啊,只要人活着,我就不能见死不救,否则,我有什么脸面去九泉之下去见先帝。”

  徐行迎上赵君阳愤怒的目光:“刚刚那句话,是站在我的立场,也是我的私心。

  那么站在陛下的立场呢?

  过去的这一战,让陛下声名远扬,天下无不在称颂陛下临危受命,力挽狂澜。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也仅仅是开始。

  陛下和太上皇都是先帝的骨血,一脉相承,手足同胞。

  陛下任由自己的大哥在敌国做人质,这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啊,他日史书要如何书写陛下这一笔?”

  这话就像一把匕首,刺在了赵君阳的心上:“徐大人?”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还有一方的立场,陛下考虑到了没有?”

  “哪一方?”

  “站在家国大义的立场。”

  徐行深吸一口气:“华国百年,从来没有一位君王做了人质。放任不救,朝廷颜面扫地,成为笑柄,这是其一。

  其二,太上皇在位十多年,很多大臣是他一手提拔的,他们心里向着太上皇。

  但也有许多大臣厌恶太上皇,希望他死在外头。

  朝堂因此分为两派:一派迎归,一派拒归。

  两派相斗,人心涣散,人心一散,边防、内政都会乱。

  陛下啊,华国经此一难,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再经不起一点点折腾了。

  陛下就算为了华国的江山,也该派出使者和谈啊。”

  话到这里,赵君阳眼已通红,脸色阴沉得可怕。

  “徐大人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他若回来,我该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办?”

  “陛下还是陛下,九五至尊,天下还是天下,尽在陛下的手中,至于太上皇……”

  徐行身子慢慢伏了下去。

  “老臣只求陛下给他一个容身之处,给他三餐温饱,除此之外,老臣别无所求。”

  最后一个字落下,只剩下一片死寂。

  仿佛所有的爱恨,生死,纠缠,拉扯……都一同沉入了这片死寂中。

  良久,赵君阳突然笑了笑:“徐大人,朕记得你对朕说过一句话,善良坐不稳这江山。”

  徐行心头狠狠一咯噔。

  没错,这话是他说的。

  从古至今,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是善茬,都是狠角色,都杀伐果断,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铁律。

  而心软之人,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站在皇帝赵君阳的角度,死人才不会构成威胁。

  否则,总有后患。

  毕竟他刚刚也说了,朝廷中有很多人的心是向着赵玄同的。

  这些人盼着赵玄同回来,他们心里在打什么算盘,有什么目的,没有人知道。

  徐行直起身子,看着皇帝似要滴血的眼睛,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陛下,善良的确坐不稳这江山,但可以心安,夜里闭眼,能睡得踏实。”

  “踏实!”

  赵君阳听了这两个字,缓缓地闭了眼。

  徐行看得清楚,他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好几下,侧脸绷得冷硬,仿佛藏尽了隐忍。

  良久,他嘶哑着声音道:“坐在这个位置上,除非到了黄泉,否则永远睡不踏实,徐大人……”

  他突然睁开眼,目光如炬地看着徐行。

  “你扶朕上位,助朕退敌,朕因为你……便善良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