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苏家府邸。

  作为城中首屈一指的望族,苏家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但今日,这座平日里井然有序的豪门宅邸,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

  连带着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正堂之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家具。

  苏家家主苏长河,身着一袭暗纹锦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再是昨日在碧云门山脚下那个卑躬屈膝,言辞恳切的商人模样,此刻的他,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苏长河负手而立。

  在大厅中央缓缓踱步,厚重的靴底踩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堂下,一名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静静站立。

  半晌。

  苏长河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唉……”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容貌倾城,却偏偏无法感应天地灵气,无法踏入武道门槛的女儿。

  “婉清,你可知,为何为父……要如此急切地为你定下这门亲事?”

  苏婉清睫毛轻颤,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苏长河眼中闪过一丝痛心,随即被决然取代。

  他沉声道:“数月前,有贼人潜入我苏家禁地,盗走了传承秘宝‘定魂珠’!”

  “守护禁地的老祖宗,为阻拦贼人,与对方激战,虽击退了强敌,却也因此身受重伤,至今闭关不出,生死难料!”

  这消息,如同惊雷。

  让苏婉清娇躯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家族秘宝失窃?

  老祖宗重伤?

  这等惊天大事,她竟丝毫不知!

  苏长河看着女儿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此事关系重大,为防人心惶惶,引来宵小觊觎,为父一直封锁消息。”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如今临江城内外,已有不少势力暗中蠢蠢欲动,我苏家看似风光,实则已是风雨飘摇,危如累卵!”

  “老祖宗若在,谁敢放肆?可现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沉重的无力感。

  “唯有与碧云门联姻,借青州三大宗门之威,方能暂时震慑那些潜藏的豺狼,为我苏家……争取喘息之机!”

  苏婉清贝齿轻咬下唇,脸色愈发苍白。

  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场所谓的联姻,根本不是喜事,而是苏家在绝境之下,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而她,苏婉清。

  就是被推出去,用来稳定局面的牺牲品。

  苏婉清心中充满了苦涩和不甘,对于那桩素未谋面,甚至不知对方姓名、品性的婚事,本能地充满了抵触。

  见女儿沉默不语,眼底深处的不情愿几乎要溢出来。

  苏长河心中一痛,但语气却陡然转厉!

  “婉清!”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斥责。

  “都到了这个时候,家族生死存亡之际,你还在计较个人的意愿吗?!”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苏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看着我们苏家上下,被那些豺狼吞噬殆尽吗?!”

  “你是苏家的女儿!你享受了苏家十八年的荣华富贵,现在,就是你为家族付出,承担责任的时候!”

  “这,是你的宿命!你无法选择,也无权拒绝!”

  声色俱厉,字字如刀,狠狠扎在苏婉清的心上。

  宿命……

  这两个字,

  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压垮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挣扎。

  她娇躯微微一颤,眼中最后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也彻底黯淡了下去。

  是啊!

  她无法修炼,对于这个武道为尊的世界,对于这个日益危急的家族而言,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除了这副皮囊,她还有什么价值呢?

  用自己,换取家族的暂时安宁……这,或许就是她唯一能做出的贡献了。

  苏婉清缓缓闭上眼,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再睁开时,那双美丽的眸子,只剩下空洞的平静,和认命般的麻木。

  她微微欠身,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去。

  “女儿……遵……命……”

  ……

  数日后。

  临江城外官道上,一支小小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队伍并不起眼,只有寥寥数人。

  为首的是两名身着碧云门青色执事服饰的弟子,脸上带着例行公事的冷漠,偶尔看向队伍中间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队伍中间,一顶极其普通的青布小轿,随着道路的颠簸微微晃动。

  轿子旁边,跟着一个身穿崭新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神情有些复杂,茫然中带着一丝警惕和审视。

  正是被宗门一纸令下,“送”来临江城完婚入赘的林风。

  这几日,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中,逐渐冷静下来。

  胳膊拧不过大腿。

  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反抗宗门的决定。

  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既成事实,只能暂时接受。

  他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以及那几名“护送”他的同门。

  队伍里,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但林风敏锐的灵觉,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压低的议论声。

  “啧,真是走了**运,一个药园的废物,居然能娶到苏家大小姐!”

  “嘿,你懂什么,听说那苏大小姐貌若天仙,是临江城第一美人!这小子艳福不浅呐!”

  “美人又如何?听说是个不能修炼的废材,和这林风倒也算‘门当户对’了,哈哈!”

  讥讽,羡慕,鄙夷……种种声音,清晰地传入林风耳中。

  林风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苏家大小姐,不能修炼的废材?

  原来如此……难怪苏家会接受一个记名弟子来联姻。

  两个“废物”的结合吗?

  倒也……讽刺。

  苏家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似乎生怕碧云门反悔,或者夜长梦多。

  林风抵达临江城的次日,婚礼便仓促而又隆重地举行了。

  苏家不愧是临江城望族,即便时间仓促,场面依旧办得极大。

  临江城苏家与碧云门“天才弟子”联姻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

  苏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车水马龙,流水席从白天摆到黑夜。

  喧嚣的锣鼓,漫天的红绸,觥筹交错的宾客,一张张热情洋溢,却又透着虚伪和探究的笑脸……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与林风无关的闹剧。

  他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动地接受着众人的道贺与打量,完成了所有繁琐的仪式。

  夜深。

  喧嚣散去。

  洞房之内,红烛高燃,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暧|昧而晃动的光影。

  大红的喜字,刺目而又冰冷。

  喜床上,苏婉清凤冠霞帔,盖头未揭,如同画卷中走出的仕女,静静端坐。

  只是那僵直的背影,和微微攥紧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林风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名义上妻子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

  屈辱?

  不甘?

  似乎都有。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身处异世,随波逐流的无奈。

  罢了。

  林风心中暗叹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

  至少,

  这苏家看起来家大业大,环境比药园那破木屋强多了。

  或许……能提供一个暂时安稳的修炼环境,让他继续积蓄力量。

  只要有乾坤炉在,只要给他时间,他终有一天,能将今日所受的屈辱,百倍奉还!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目光落在桌上的合卺酒上。

  按照礼数,这盖头,这合卺酒……

  林风抬步,缓缓上前。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喜床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

  她认命般地,微微调整了坐姿,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去履行一个妻子,或者说,一件交易品,该尽的“义务”。

  洞房内,气氛微妙而压抑。

  红烛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

  就在林风即将走到床前,即将伸手去揭那红盖头之时——

  “砰!!”

  一声巨响,雕花的木门被人用蛮力狠狠撞开!

  破碎的木屑四散飞溅!

  一道娇俏而略显慌乱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带着哭腔的急促呼喊,瞬间撕裂了这洞房的宁静!

  “姐姐!姐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来人是苏家二小姐,苏灵儿,此刻她钗环散乱,脸上满是惊慌与焦急,哪还有平日里半点娇蛮模样。

  苏婉清猛地掀开盖头,露出那张惊愕而苍白的绝美脸庞。

  “灵儿?出什么事了?!”

  苏灵儿冲到床前,抓住苏婉清的手,语无伦次地急声道:

  “爹爹……爹爹他们在前院宴席上……灌醉了一个碧云门送亲的弟子……”

  “从他嘴里……问出来了!问出来了啊!”

  苏婉清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问出什么了?!”

  苏灵儿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向一旁同样愣住的林风,尖声道:

  “他!这个林风!”

  “他根本不是什么碧云门的天才弟子!”

  “他……他只是碧云门药园里一个没人要的记名弟子!资质差劣!是宗门为了应付我们苏家,临时提拔上来凑数的废物!!”

  什么?!

  废物?!

  凑数的?!

  这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寂静的洞房之内!

  苏婉清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血色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林风瞳孔骤然收缩,心中猛地一沉!

  该死!

  还是暴露了!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遍了整个苏家府邸!

  原本还残留着些许喜庆和喧嚣的苏家,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便是火山爆发般的哗然与震动!

  前院。

  苏长河刚刚还在强颜欢笑地应酬着最后几位不肯离去的宾客,描绘着苏家与碧云门联姻后的美好前景。

  当下人连滚爬爬地将这个消息禀报上来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紧接着,

  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涨红,最后化为一片骇人的铁青!

  他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噗——”

  一口鲜血,终究是没忍住,当场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锦袍!

  “废物……记名弟子……凑数……”

  苏长河双目赤红,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碧——云——门!!”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怨毒和疯狂!

  “欺人太甚!欺我苏家太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