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夜色如墨,深沉笼罩着白马津。

  空气中,血腥气未散,与河畔的潮湿水汽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的粘稠。

  这里曾是合纵军的中军大营。

  而此刻,它已经姓秦。

  一队队秦军士卒举着火把,在庞大的营地内穿行,打扫着战斗所留下的痕迹。

  蒙骜身披重甲,双手负后,缓步走在营寨的主道上。花白头发在火光下泛着银霜,脸上皱纹如同刀刻斧凿,承载着数十年的金戈铁马。

  蒙武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此处合纵军的营地,布置得颇为精妙。”

  蒙骜忽然开口,他指了指脚下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地面,又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火油痕迹,

  “若非你谨慎,未曾贸然突入,三万先锋军,怕是要被付之一炬。”

  蒙武的目光亦扫过那片火油痕迹,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他回想起白日攻营时的场景,若不是他察觉到异常果断选择撤军,而是直接率部冲入这片看似空虚的营地,那后果……他不敢想象。

  “孩儿幸不辱命。”蒙武抱拳,语气带着一丝后怕。

  蒙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这些显而易见的陷阱上,锐利双目扫过营地内的一处处细节。

  六国军队驻扎的区域划分、营帐的占地大小、防御工事的疏密……

  结合战前斥候探得的情报,一幅关于合纵军内部复杂关系的画卷,已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赵军与燕军营地相连,互为犄角,有趣的是燕军主将帅帐的位置,或许可以做些文章;

  楚军营地最大,却偏居一隅,与其余几国泾渭分明,而且营地凌乱,布置简陋,明显没有久留的意愿,一副随时准备率军跑路的样子,李园的态度或许可见一斑;

  倒是韩、魏、卫三军营地,犬牙交错,互为犄角,隐隐构成了一个稳固的防御整体,倒是蒙骜目露惊奇。

  三国的关系,何时这般融洽了?

  蒙骜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分析着。

  他的脚步,忽然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营帐前。

  这座营帐的位置,从方位和布局上看,属于韩军的驻扎范围,而且绝非主将所在。

  然而,蒙骜阅尽沙场的眼睛,却从周围几乎被清理干净的痕迹中,看出了些许不同寻常。

  此地外围的明哨暗桩之多,巡逻路线之刁钻,防御布置之严密,竟是整个合纵军大营之最!

  甚至比庞煖和朱亥的帅帐,还要严密数倍!

  这种外松内紧的布置,绝非寻常将领所能为。

  它透着一种极致的谨慎,一种对自身安全的绝对重视,以及一种……足以支撑起这种重视的绝对权力!

  “此处,原是何人所居?”

  蒙骜转头,看向跟在身侧的一名亲兵。

  一名裨将立刻会意,转身快步离去,不多时便提着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韩军俘虏,匆匆返回。

  “回……回禀将军,此处……此处原是……是韩国客卿,墨钰大人的居所。”

  “韩国客卿……墨钰?”蒙骜轻声咀嚼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听过。

  却并非是在沙场之中。

  第一次,是在与秦墨百里氏的族老闲谈时。

  那位以锻造闻名的老宗匠,曾带着几分赞叹,几分遗憾地提及,当世对金铁炼制之术最为精通的宗匠,并非出自公输家,亦不在他秦墨,而是韩墨统领,一个尚未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人。

  不久前,他又因为罗网在韩国覆灭,在情报卷宗中,再次看到了这个名字——

  贵义商会背后真正的掌舵者,以及在韩国翻云覆雨,短短半年内,除掉姬无夜这个权臣,强势崛起的策划者。

  很明显,对方绝非一个单纯的匠人那么简单。

  蒙骜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无数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他强行串联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同样猜到什么的蒙武,缓缓说道:

  “看来,此前在战场上击败你的那位魏墨统领,所谓的‘六指琴魔’,便是此人了。”

  蒙武在此刻也已经想到了这点。

  上一任魏墨统领,被魏庸操纵着玄翦除掉,新任统领,却并未从魏墨弟子中选拔能人,而是被六指黑侠空降一人。

  既然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服众,那此人除了手腕极强外,必然是在墨家原就有威望。

  墨家宗匠、韩墨统领、贵义商会之主、钜子传人“六指琴魔”……韩墨统领!

  当这些身份重叠在同一个身影之上时,一个庞大而模糊的威胁轮廓,已然浮现在蒙武的心头。

  然而,他父亲所看到的,却远比他更为深远。

  蒙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落在了魏都大梁。

  “信陵君魏无忌……应该已经死了。”

  “之前我们所探查到的一切,都不过是此人布下的疑阵罢了。”

  “什……什么?!”

  蒙武这下是真的震惊了,失声惊呼,引得周围的亲兵都侧目而来。

  信陵君已死?!

  大秦之所以在边境线上陈兵数十万,却迟迟未敢轻犯魏国,最大的忌惮,便是因为魏国还有信陵君魏无忌在。

  领五国的战神——信陵君魏无忌!

  这位魏国公子,曾率联军数次大破秦军,威震天下,是列国公认的军事奇才,其威望甚至一度与武安君白起比肩。

  若信陵君真的早就死在了罗网的刺杀之下……

  蒙武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岂不是说,他们这几个月来的谨慎与迟疑,是被一个死人,给硬生生地拖住了脚步?白白浪费了两三个月的宝贵时间!

  要知道,六国合纵,恰恰就是在这两三个月间,迅速促成的!

  一个死人,不仅拖住了大秦东出的铁蹄,更在临死前,为六国争取到了最后一次合纵的机会!

  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可怕!!

  蒙骜又如何想不到这一点?

  “这天下的英雄,是真的是如过江之鲫,杀之不尽啊!”

  他闭上双眼略微仰首,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凝重与疲惫,“此番的对手……其智计与手段,或许……不在信陵君之下。”

  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之中。

  蒙武沉默了。

  能让父亲说出这样评价的人,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在亲兵仔细探查过营帐,确认没有任何危险之后,蒙骜与蒙武缓步走了进去。

  帐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没有床榻,没有多余陈设,只有一张比寻常帅案大了数倍的巨大案桌,占据了营帐内大半空间。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桐油与金属气息的味道,仍未散尽。

  蒙骜的目光扫过这空荡荡的营帐,最终定格在巨大的案桌上。

  他仿佛能透过其上残留的墨迹与刻痕,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正伏案于桌后,日夜不休地处理着各种事物,偶尔闲歇,便研制机关造物解闷。

  专注而高效。

  时间,仿佛对他而言,永远都不够用。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一幕,蒙骜的脑海中,竟恍惚间浮现出了另一个‘年轻’的身影。

  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物。

  “我为何……会忽然想起君上了?”

  蒙骜在心中自语,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在他的眼神中一闪而逝。

  武安君,白起。

  同样的年轻有为,同样的在二十余岁的年纪,便拥有大军团指挥的能力。

  同样的,在闲暇时期,喜欢制作一些东西来解闷。

  秦时墨钰是研制机关造物。

  而当年的武安君,却是喜欢绘制舆图,以及……铸剑。

  很少有人知道。

  以“人屠”之名震慑天下的武安君,年少时,曾是一名学徒剑匠。

  且铸剑之术,早已登峰造极。

  他自己那柄饮血无数的神兵【游熙】,便是他亲手打造。

  蒙骜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冰冷的触感,将他的思绪拉回了数十年前。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以武安君的副将与先锋身份出征。

  嗯,多是先锋,跟蒙武一样。

  论指挥,他是不如王龁那老东西的。

  若非武安君之死,让王龁闹情绪了,如今的秦国上将军,或许应该是王龁的。

  也正是那段漫长的经历,在武安君白起的言传身教下,才有了今日的上将蒙骜。

  而也正是这段经历,蒙骜有幸得白起为其铸剑一柄。

  那份荣耀,被蒙骜视若生命,那柄剑,至今仍佩戴在他的腰间,从未离身。

  能有此等待遇的,在整个大秦,不超过五指之数。

  除了蒙骜,便只有魏冉、王龁等寥寥数人。

  思绪飘远,蒙骜想起了更多往事。

  世人皆知,大秦的军魂兵团冠绝天下,其数量与质量,比其余六国加起来还要多。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份足以碾压时代的恐怖军势,很大程度上,是拜白起一人所赐。

  大秦锐士,乃孝公时期便有的强军。

  铁鹰锐士,是商君入秦后,拿魏武卒的练兵之法改造而成。

  但真正将其发扬光大,甚至险些撅了魏武卒军魂根基的,是白起。

  他南征北战,破楚、败魏、坑赵,以各国最精锐兵团的秘法与战魂为养料,才将铁鹰锐士喂养成了当今天下最强的军团,没有之一!

  而蒙骜引以为傲的黄金火骑兵,其建军之法,便是当年武安君赠剑时,一并送出的‘利剑’,其模板,脱胎于昔日强盛的楚国。

  还有魏冉将军的龙虎骑兵,王龁将军的平阳重甲军……

  甚至还有几个军魂兵团,因为主帅的战死而没能传承下来,早已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中。

  可以说,当今秦国军威之盛,十之七八,皆是武安君亲手缔造。

  白起喜欢铸剑。

  或许,在他看来,铸造一名将领、一个军团,是一样的道理。

  蒙骜得他赠剑,但蒙骜本身,又何尝不是,他亲手铸造留给大秦的宝剑?

  至于军魂军团所需要的神力,白起哪里弄来的……

  白起斩蛇神了解一下。

  在当前这个时间点,始皇还没破山伐庙,张道陵也没立下正一威盟,号召道门确立正统以剿邪祟,邪神**祀还是很多的,

  另外,韩国原本也是有军魂兵团的,但在白起的数次征伐下,如今连韩王继位大典,墨钰都没感受到所祭祀之神的存在。

  便是因为被白起彻底蕨根了,所祭祀之神都被封死在棺材板里,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诈尸了。

  对于武安君而言,所谓的神力,从来都不是稀缺之物。

  “呼……”

  蒙骜长出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自己之所以会想起白起,或许是因为那个叫墨钰的年轻人,身上也带着一股类似的、改变时代的气息吧。

  “老了啊。”

  回过神后,蒙骜自嘲一笑,竟在这种时刻走了神。

  他很快摒弃了杂念,将精神重新集中于眼前的局面。扭头看了眼,放在身边亲自**了十几年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摇了摇头。

  这呆瓜,勇则勇矣,谋略上却始终缺了那么一丝灵性。

  这辈子怕是开不了窍了,撑死了,上限也就是个能指挥十万人的入门级大军团统帅。

  想让他达到自己,乃至魏无忌、白起的境界,无异于痴人说梦。

  也罢,蒙氏一族,有自己撑着,总归倒不了。

  蒙骜心中念头转过,还是决定再考校一番:

  “吾且问你。六国之兵,尚未与我军主力接战,便分兵撤走,其意在何?

  此番我军如此轻易便拿下合纵军大营,未遇像样抵抗,又是为何?

  还有,魏军主将朱亥,如今身在何处?”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蒙武脑子有些发胀。

  他不明白,父亲为何在这紧要关头,突然又有了拷打他的兴致。

  但他不敢不答。

  蒙武仔细思索了片刻,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答道:“六国合纵,本就各怀鬼胎,此前的数次合纵,亦是如此。”

  “庞煖带着赵燕之兵,想必是为了回援上党,以抵御我军攻势。韩国的白亦非与楚国的李园,或许是想趁我大秦主力被牵制于此,在别处偷占些城池。”

  “至于魏军主将朱亥……可能,是留守在濮阳城内,又或者,因故返回大梁了?”

  “糊涂!”

  蒙骜一脸疲惫与绝望的看着自己儿子,伸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六国就算各有小心思,但能被捏合成一股绳,就不会如此轻易地散开!之前数次,皆是我秦国下了暗手,或离间,或诱惑,方能使其分崩离析!”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如今,我大秦主力尽出于此,并未再用奇谋,他们为何要主动分兵?!”

  蒙骜目光如剑,刺向自己的儿子,

  “那是因为,他们相信!在正面战场上,有人能凭借一己之力,击败,或者最起码……是能抗住我大秦的主力兵锋!”

  蒙武的瞳孔猛然收缩。

  瞬间意识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关键事实!

  自开战以来,他所面对的,好像……一直都只是魏军!

  而在那个名为墨钰的年轻人手中,只凭区区魏国一国之兵,好像真的就足以牵制住大秦的东出主力了!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大秦国力虽强,但疆域辽阔也代表着防线漫长,处处都需要布防。

  若真有人,能以一国之力牵制住秦军主力,并能以此为支点,撬动六国从不同方向同时发难……

  即便是强如大秦,应对这等烽火四起的局面,也会感到极为吃力!

  稍有不慎,便有崩盘之危!

  “白马津乃黄河渡口,我军唯有拿下此地,才能真正派大军,攻打二十公里外的濮阳城。”

  蒙骜的声音继续响起,敲打在蒙武的心头:

  “魏军之所以会将这处卡在黄河渡口的战略要地拱手让出,只有一个原因.能够指挥魏军抵抗我们的墨钰不在此地!甚至连朱亥也不在!”

  “一旦接战,魏军必溃!故而,与其徒增伤亡,不如主动后撤,以空间换取时间,将营地直接让了出来!”

  “原来……原来如此。”

  蒙武恍然大悟。

  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明白了当前的战场形式。

  随即,他便意识到,父亲的第三个问题:“那……朱亥会在哪里?”

  蒙骜摇了摇头。

  蒙武不解地看着父亲。

  “唉……”

  只听见老将长叹了一口气,洞悉世事的眸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迷茫与不确定,

  “我也不知道在哪。或许是过了濮水,去往蒲坂应对杨端和与张唐。”

  “又或许……是在一个我也想不到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