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方才还喧嚣如雷的战场,此刻却只剩下风卷残旗的猎猎声,以及伤兵们压抑不住的呻吟。

  尘埃尚未完全落定,却已将那道白色洪流的背影,彻底吞噬。

  蒙武缓缓转过头,燃烧怒火的虎目,重新死死锁定了眼前洞开寨门的中军大营,眉头紧锁。

  方才边骑精锐的袭扰,不仅给秦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更争取了些许时间。

  那些被秦军驱赶而来的合纵军溃卒,此刻已基本没入营中。

  想来,经过了这无人大营的诡异寂静,以及被秦军阻隔追击的喘息之机,这些溃卒的求生本能,应该会稍稍让位于理智。

  紧接着,侥幸未死的中下层将校,便会抓住这个喘息之机,在营寨中重新收拢残兵,整编部队。

  “将军,是否即刻发动进攻?”一名副官策马上前,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他看着营门内影影绰绰的人影,在他眼中,这些都不是人,而是一颗颗大好军功啊。

  蒙武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寨,直抵其深处。

  他知道,副官说得没错。

  如果现在进攻,无疑是最佳时机。

  即便敌军早有准备,即便那支边骑精锐的骚扰与牵制,确实打得极为漂亮。

  溃卒们虽然暂时脱离了秦军的追击,但要将他们重新组织起来,形成有效的防御,绝非朝夕之功。

  营中那些中下层将校,需要时间来安抚恐慌、收拢溃兵、重整阵型。

  只要秦军此刻发起雷霆一击,定能将这支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的部队,彻底碾碎。

  可问题在于……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大营深处,那群被惊飞的鸟雀。

  “若整座大营,都是陷阱呢?”蒙武的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又似在询问身边的副官。

  副官闻言,亦是陷入了沉思,随即明白了蒙武的意思。

  若大营中堆满了火油,只待秦军一拥而入,然后引燃。

  那时,三万秦军精锐,连同蒙武本人,都将与那些溃卒一同,葬身火海,化为焦炭。

  他毫不怀疑,在背后指挥着这一切的那人,能否做出如此狠辣决绝之事。

  蒙武双目微眯,死死地盯着那座沉寂的营寨,眼神复杂。

  一方面,是唾手可得的军功,是碾碎敌军残部的冲动;

  另一方面,却是数万将士的性命,以及秦国国力的损耗。

  他身为先锋大将,职责是为大军开路,而非将自己和麾下精锐,葬送在一场不明就里的陷阱之中。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蒙武他深深地看了这中军营地一眼,最终,还是下达了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无比憋屈的命令。

  “传我将令……全军,后撤。返回平阳!”

  “撤退?!”

  “将军有令!全军撤退!!”

  “回平阳——!”

  一声声命令如同石子投入湖面,在秦军军阵中激起阵阵涟漪。

  将校们虽然心有不甘,但蒙武的威望,以及方才边骑精锐留下的阴影,让他们不敢有丝毫违逆。

  平阳已下,合纵联军的前军大营已被他攻破,作为先锋大将的职责已经尽到了。

  剩余的,本就应该等身后大军赶至,再行定夺。

  蒙武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道。

  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整个战局。

  ……

  数里的一处高坡之上。

  秦时墨钰手持一个望远镜,静静地注视着秦军的动向。

  当他看到秦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而非冲入大营时,他嘴角勾勒出一抹略带可惜的弧度。

  “呵,这都忍得住?不说秦军一个个要军功不要命么?”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传令下去,火矢不必再准备了。把所有的箭囊,都换上破甲箭。”

  蒙武的撤退,意味着他布置的火攻陷阱,未能奏效。

  正如蒙武所料,中军大营中,此刻正堆满了火油、引火之物。

  只等秦军主力踏入其中,他便会下令,万箭齐发,将那座营寨,连同里面的联军溃卒与数万秦军精锐,一同化作焦土。

  爱兵如子,用兵如泥。

  一将功成万骨枯。

  用兵之道,本就如此。

  若此计能成,留给他的,绝不会是“残杀袍泽”的骂名,而是“尽歼秦军三万先锋锐士”足以震动天下的赫赫威名。

  可惜,蒙武终究还是没有上当。

  “统领大人!”

  一名刚刚补满了五个箭囊的边骑老兵,策马来到秦时墨钰身旁。脸上犹带着兴奋的红晕,眼中闪烁着尚未消退的狂热战意。

  “咱们要不要再冲一轮,给他们添点堵?”

  “是啊,统领大人,带着弟兄们再冲一次吧!”

  “我还能再射三千箭!!”

  其余边骑精锐们,也纷纷发出了兴奋的应和声。

  方才那一轮酣畅淋漓的骑射,让他们打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骄傲。

  然而,秦时墨钰却是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不必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漠,“再去袭扰,已经没有了任何战略意义,反而会徒增伤亡。价值不高的事情,没有必要去做。”

  老兵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有些凝固。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秦时墨钰。

  以往他跟过的将军,哪一个不是恨不得将敌人斩尽杀绝?哪一个不是巴不得在战场上多捞些军功?

  可这位新主子,却似乎对这些,毫不在意。

  秦时墨钰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开口解释道:

  “方才那一波袭扰,我们并非无伤。亦有三十多名兄弟,永远地,倒在了那片战场上。”

  老兵回头望了眼,却是少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许多人身上更是带着伤,但.

  “统领大人,战争不是向来如此么?”

  他语气中的疑惑并未减少,反而更多,“我们至少射杀了上千秦军!他们死的人比我们更多!”

  秦时墨钰扭头看着这个老兵,知道他说的是真心的心里话,故而只是笑笑,没有多做解释。

  夏虫不可以语于冰。

  在这个混乱而麻木的时代。

  死亡,其实并不是一件太过让人畏惧的事。

  因为活的太苦,太苦了。

  未知生焉知死?

  你不能指望一个从来没有享受过生活,光是活着就要承受无数苦难的人,对生命有多热爱。

  所以老子才会说出那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以区区几十人的牺牲,换取秦军上千人的死,以及友军的保全,甚至还成功阻滞了秦军主力的进攻。

  这样的交换比,放在任何一场战役之中,都足以让主将,笑得从梦中醒来。

  虽说他们这些边骑精锐,乃是军魂级单位,拿来跟秦军的精锐级士卒做交换,从资源的层面上讲,是亏的。

  但军魂,讲究的是编制与意志。

  只要编制不散,军魂不灭,用精锐士卒就能进行补员,很快便能恢复战力。

  十倍以上的战损比,足以弥补这其中所消耗的资源。

  然而,在秦时墨钰的算法之中,“人”的价值,却远高于资源。

  尤其,是他压根没有精锐级单位给他补员……

  这刚刚补充的一点人,还是庞煖走时留给他的。

  更何况,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单纯地带着这支边骑精锐,在这片战场上刷战损。

  他的时间很宝贵,所以要用到更有价值的目标上。

  否则,没赚到,就是亏了。

  “想干仗有的是机会,努力活下去吧。活着才能射箭,才能杀更多的敌人。”

  秦时墨钰拍了拍老兵的肩膀,随即话锋一转,“全军,听我号令!”

  “沿濮水南下,避开秦军主力,绕过平阳!”

  “目标,酸枣!”

  白色的骑兵洪流,在短暂休整后,再次动了起来。

  老兵呆愣了一瞬,看着自己的肩膀,眼神懵懂,朦胧中好像明白了什么,可却说不上来。

  这位新主子,与以往他跟过的任何一位将军,好像完全不同。

  他可以眼也不眨地,将己方溃军当做诱饵,一同焚烧。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自己手中每一位士卒的性命。

  这种看似矛盾的特质,汇集在一个人的身上,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敬畏的魅力。

  有余他相熟者,看他呆愣在原地,笑骂道:“愣在那干嘛?快跟上,别掉队啊!”

  “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