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李承乾叫住他,“此事绝密,除你之外,不得告诉第三人。

  连行宫内侍,也只当本宫真的病了。”

  “诺。”

  房遗直退下后,李承乾回到殿中,从暗格里取出一柄短剑。

  他拔剑出鞘,寒光映目。

  “不管你是谁,”他低声自语,“想乱我大唐江山,先问过这柄剑。”

  窗外,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一片乌云遮住太阳,洛阳城笼罩在阴影之中。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悄然南移,向着汴州,向着那条暗流汹涌的运河。

  就在此时,工坊后院,墨衡正对着刚组装好的水力模型陷入沉思。

  他手中拿着一小块从失窃现场找到的铜屑,在灯下仔细端详。

  “先生,这铜有什么问题吗?”阿青好奇地问。

  墨衡缓缓道:“这不是普通的紫铜。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掺了什么?”

  “锡,还有……少量的砷。”

  墨衡脸色凝重,“这是要铸青铜,而且是上好的兵器用青铜。

  但掺砷…是为了增加硬度,但也会让铜器变脆。

  除非……”

  他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工作台前,翻出一卷前朝兵器图谱。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种奇特的弩机,标注着:南朝“破甲弩”,射程三百五十步,可穿透重甲。

  图谱下方有一行小字:此弩机以砷青铜铸核心部件,硬度极高,但铸造工艺复杂,已失传。

  墨衡的手微微颤抖。

  失传的南朝兵器技艺,重现洛阳。

  而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江南。

  墨衡的发现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砷青铜,南朝破甲弩,失传的技艺……

  这一切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江南势力不仅参与其中,更可能掌握着超越当世的技术。

  “阿青,”墨衡合上图谱,声音低沉,“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得外传。”

  阿青见他神色严峻,连忙点头:“学生明白。”

  墨衡将铜屑小心包好,收入怀中。

  他知道,这东西必须亲手交给太子。

  但他也清楚,工坊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直接前往行宫无异于打草惊蛇。

  “先生,王校尉来了。”门外传来工匠的通报。

  墨衡心中一动,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整理衣袍,迎了出去。

  王朴一身便装,面色凝重。他屏退左右,与墨衡独处一室。

  “先生,殿下有令,清查工坊所有人员,特别是近期新来或有江南背景的。”

  王朴压低声音,“另外,昨夜失窃的紫铜,可有线索?”

  墨衡从怀中取出那包铜屑:“正要向校尉禀报。失窃的并非普通紫铜,而是掺了锡与砷的特制铜料。”

  他将破甲弩之事细细道来。王朴听罢,脸色越来越沉。

  “南朝兵器技艺……”王朴喃喃道,“难怪那些刺客所用弩机工艺特殊。先生,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禀报殿下。”

  “殿下那边……”

  “殿下已决定前往汴州。”王朴苦笑道,“臣苦劝无果,只能暗中加强护卫。如今看来,危险远超预期。”

  墨衡沉思片刻:“校尉,请转告殿下,工坊的水力模型三日后可进行第一次试运行。届时若能成功,或可成为破局关键。”

  “先生的意思是?”

  “若运河新法可行,江南豪族赖以牟利的旧漕运体系便难以为继。”

  墨衡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釜底抽薪,胜过刀兵相见。”

  王朴恍然大悟:“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三日后试运行时,请殿下务必在场。”

  “还有一事,”墨衡叫住他,“请殿下小心饮食、饮水。砷这东西,不仅能铸铜,也能……”

  他没有说完,但王朴已明白其意,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送走王朴后,墨衡回到工作台前,展开祖父留下的图纸。

  图纸边缘有一行小字,他以前从未注意:“江南多巧匠,然匠气太重,失之自然。

  吾之法,取法天地,顺势而为,非人力可强求。”

  墨衡忽然明白了祖父的深意。

  江南技艺虽精,但过于依赖人力巧思;墨家之术,却是顺应自然之力。

  这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他提起笔,在图纸空白处开始演算。

  水流之力、齿轮传动、机械效率……

  一个个数字在纸上跳跃,渐渐勾勒出一套前所未有的动力系统。

  窗外,夜色渐深。

  ……

  同一时间,汴州刺史府内灯火通明。

  刺史陈文远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昨夜那场刺杀,若非老仆拼死相护,他早已命丧黄泉。

  “大人,药煎好了。”幕僚孙先生端着药碗进来,眼中满是忧虑。

  陈文远勉强撑起身子,喝了两口便摇头推开:“长安可有回音?”

  “密奏已送出,但最快也要三日才能抵达。”

  孙先生低声道,“倒是洛阳那边,太子遇刺的消息今晨已传遍全城。

  如今人心惶惶,漕运衙门又遭焚毁,下官担心……”

  “担心有人趁机作乱?”

  陈文远冷笑,“他们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孙先生,我床下暗格中有一本账册,你取出来。”

  孙先生依言取出,那是一本泛黄的簿册,封皮无字。

  “这是我三年来暗中记录的汴州漕运实情。”

  陈文远声音虚弱却坚定,“哪些船只超载,哪些货物夹私,哪些官员收受贿赂……全在里面。

  你带着它,今夜就出城,前往洛阳,亲手交给太子。”

  “大人!”孙先生大惊,“下官怎能在此刻离开?”

  “你必须走。”

  陈文远抓住他的手,“我活不过今晚了,那些人既然动了手,就不会留活口。

  账册若落入他们手中,所有线索都将断绝。”

  “下官可以派人送去……”

  “不,必须你亲自去。”

  陈文远眼中闪过决绝,“我府中之人,恐怕早已被渗透。

  只有你,跟随我二十年,我信得过。”

  孙先生老泪纵横:“下官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