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

  楚奕目光沉静,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张洪颔首,没有多言,转身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套银针。

  “现在施针,需先让夫人服一剂安神汤。”

  他说着,随手从袖中抽出一个小笺,提笔蘸墨,很快将一个药方递出。

  章叔接过方子,脸上是凝重的关切,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等待煎药的时光显得格外漫长。

  至于婶娘则是一直紧紧攥着楚奕的手,仿佛抓住的是唯一的浮木。

  “你小时候学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摔倒了也不哭,就趴在地上冲我咧嘴笑,第一次喊娘,那声音又软又糯,能把人的心都化了。”

  “还有那次,趁人不注意爬上老槐树,结果扑通摔下来,膝盖蹭掉好大一块皮,血糊糊的,可把娘吓坏了……”

  回忆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岁月的温情与怜惜。

  楚奕低垂着眼帘,安静地听着,如一座沉默的山岳,任由那份沉甸甸的回忆流淌。

  半个时辰后。

  章叔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青瓷碗回来了。

  “夫人,来喝药了。”

  婶娘抬眼一瞥,眉头立刻蹙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孩子气地嘟囔道:

  “苦……”

  “娘,喝了药,病才好。”

  楚奕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劝的意味。

  他稳稳接过药碗,拿起碗中的小银勺,舀起半勺药汁,低头凑近唇边,轻轻呵气。

  “娘,我喂你。”

  婶娘的目光在楚奕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会,那目光里有依赖,有疲惫,最终化作了顺从。

  她微微启唇,将那苦涩的汁液含入口中。

  尽管身体本能地抗拒着那滋味,她却始终没有再躲避,只是一口口吞咽下去,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楚奕的脸庞。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楚奕放下碗,取过一方帕子,仔细地为她拭去唇角残留的药渍。

  不过一盏茶的光景,药力便开始发作。

  婶娘的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一下一下地打着架,支撑身体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呼吸变得匀长……

  张洪这才缓缓站起身,示意楚奕将人扶到一旁的软榻上平躺好。

  楚奕依言,托起婶娘轻飘飘的身体,轻轻安置在铺着素色锦褥的榻上。

  下一刻。

  张洪捏起一根银针。

  三十六根银针依循着某种玄妙的次序,被他稳稳刺入婶娘头顶的百会、四神聪等穴位。

  楚奕在一旁凝神注视,锐利的目光捕捉着每一针的落点。

  最后一针,落在婶娘左手虎口微微隆起的合谷穴上。

  张洪拇指与食指捏住针尾,指腹捻转,动作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睡梦中的婶娘似乎感到一丝异样,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声。

  “肝气郁结日久,心血亏耗不足,神思困顿难安。”

  “老夫以‘醒神针’之术,疏通其经络淤滞,调和气血,再辅以安神汤,安定其受扰的心神。”

  “三日之后,需再来施针一次。”

  “这期间,务必按时服药,精心照料,切莫让她再受任何惊扰刺激。”

  张洪收拾好药箱,背在肩上,不再多言,只道:“今日就到此处。侯爷,老夫随您回府。”

  “好。”

  楚奕应声,目光从沉睡的婶娘身上收回,带着张洪悄然退出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章叔跟在后面,只是一个劲的感谢道:“奉孝,今天太感谢你了……”

  楚奕打断道:“章叔,小事罢了,你也别送了,赶紧回去照顾娘吧。”

  章叔深呼吸了一口气:“嗯,好,那我回去。”

  “好。”

  马车早已候在院外。

  上车后,楚奕对着张洪说道:

  “张老先生,这段时间劳烦你住在我府上了,我抽空给你将本草纲目写出来。”

  张洪高兴的点了点头,应道:“好。”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抵达了气派威严的侯府。

  楚奕刚欲起身掀开车帘,目光便透过半开的车窗,捕捉到了府门前台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魏南枝。

  这位平日里仪态端方、处事干练的美妇人,此刻却全然失了方寸。

  她丰腴的身形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锦缎外衫,边缘甚至有些歪斜,显然是听到消息后心急如焚,直接从内院寝居奔出,连衣衫都来不及仔细整理。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乌亮发髻此刻显得有些松散,几缕青丝挣脱了发簪的束缚,凌乱地垂落在她苍白而焦急的脸颊旁,被冷风吹得轻轻拂动。

  她的目光如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停地、焦灼地向马车驶来的街口方向张望,眼中的忧虑如同实质。

  当楚奕的马车终于闯入她的视线时,魏南枝的眼睛猛地一亮,那光芒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灰暗。

  她甚至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提着裙摆,踩着略有些踉跄的步子,小跑着冲下几级台阶,急切地迎向刚停稳的马车。

  楚奕的身影刚探出一半,魏南枝已扑至车前,冰凉而颤抖的双手如铁钳般,一下子紧紧抓住了楚奕结实的小臂。

  那突如其来的、带着惊惶的巨大力道,让猝不及防的楚奕都微微一怔。

  “阿郎!阿郎!你可算是回来了!”

  魏南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如绷紧的琴弦被拨动。

  楚奕清晰地看到她一双美目早已通红,里面蓄满了盈盈泪水,滚滚滑落,留下湿亮的痕迹。

  “听到消息的时候,奴的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你若有半点差池,叫奴……叫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可如何是好!”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楚奕的心头,他没有挣脱,反而反手轻轻握住了魏南枝那双冰凉且抖得厉害的手。

  “姑姑,好了,莫怕,我没事。你看,一根头发都没少。”

  “外头寒气重,你穿得单薄,手都冰了。我们先回去再说。”

  魏南枝被他温声细语的安抚和手上传来的温度所感染,翻腾的情绪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这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连忙抬起另一只袖子,有些慌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一边擦拭一边连连点头。

  “对,对,回去,快回去。”

  “阿郎快随奴进来,外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