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万海深吸一口气。

  他那双看透世事的沧桑眼眸里,此刻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亲儿子:

  “清源啊清源,你平日里运筹帷幄,自诩智计无双,怎么到了这关乎族群存亡的关键时刻,脑子就跟进了水一样?简直是浆糊!”

  “你还没看清现在的形势吗?!”

  罗万海几步跨到罗清源面前。

  那股属于老祖级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无比,仿佛在陈述一个恐怖的事实:

  “现在的「九峰」,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它的主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陆辰!!”

  “我们是什么?”

  罗万海伸出有些枯槁的手指,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面色苍白的罗清源,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嘲的冷笑:

  “我们就是管家,是奴仆,是看门狗!”

  “哪有主人要拿自家东西,管家还在旁边设卡子、搞限额的道理?!”

  “你这是在找死!是在把咱们第二峰往火坑里推!!”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罗清源浑身一颤,终于从那种“大管家”的心态中清醒了过来。

  是啊!

  钟山之巅的那一幕幕……

  虽然他因为留守、并未亲身经历后半段的恐怖,但父亲回来后的些许描述,早已让他猜到了些许。

  西王母那种存在,一言可决九仙部生死。

  而陆辰,是被西王母钦点的“希望”,是九仙部唯一的救赎。

  这种关系,早已超越了所谓的“合作”或者“投资”。

  这是真正的主仆之别,云泥之分!

  “孩儿……知错了。”

  罗清源低下头,声音苦涩。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动怒了。

  他在用过去的思维,去处理现在的关系。

  这在以前叫“持家有道”,放在现在,那就是“以下犯上”,是“不知死活”。

  见儿子终于醒悟。

  罗万海眼中的怒火这才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长叹一口气,找了个蒲团随意坐下。

  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分,语气变得萧索:

  “清源,你也别怪为父如此苛刻。”

  “钟山之上,我们九个老家伙,那是真的把头都磕破了,把那一辈子的尊严都踩进了泥里,才换来了这么一个‘当狗’的机会。”

  “这个机会,太不容易了。”

  “若是让陆辰觉得我们还在耍心眼,还在藏私,还在把他当外人防着……”

  “一旦他心生芥蒂。”

  “咱们第二峰之前积累的那点香火情,瞬间就会烟消云散!”

  “到时候,别说以后跟着鸡犬升天了,恐怕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我们!”

  罗清源默然。

  他走到父亲身旁,恭敬地倒了一杯茶,低声道:

  “父亲教训的是。”

  “孩儿这就去解开限制,并且……亲自去向陆辰请罪。”

  “请罪就不必了。”

  罗万海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辰那小子,性格我了解几分。虽然行事霸道,但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他看似随意,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之前那个解释,虽然有些小家子气,但也算是合情合理,他既然回了‘辛苦了’,说明并没有真的生气。”

  “这时候再去特意请罪,反而显得刻意,显得生分。”

  说到这里,罗万海突然想起了什么。

  眉头再次一皱,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过,你刚刚回复他的措辞,很不礼貌。”

  罗清源懵了。

  还不够礼貌么!

  自己堂堂帝境强者,「九峰」现任峰首,亲自给一个三命境界的小辈解释原委,甚至还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这要是在上界大宇宙,说出去都没人相信啊!

  “父亲,哪里不礼貌了?”罗清源闷闷问道,心里多少有些委屈。

  罗万海找了个地方随意坐着,继续说道:“你老子我,恨不得把他供起来,喊他爷爷都乐意!”

  “你小子倒好,一口一个‘你’,什么档次啊,也敢这样称呼陆辰!?”

  “以后,必须用敬称!要用‘您’!明白吗?!”

  罗清源愣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

  自己先前心疼那些材料,给陆辰做了最高五万份的限制。

  然后发讯息解释时,虽然语气卑微,但习惯性地用了平辈甚至长辈对晚辈的称呼——“你”。

  就因为这,

  挨了一顿臭骂,甚至差点挨打?

  这世界,

  终究是颠成这般模样了么?

  “父亲……”

  “我并不认同您的观念。”

  沉默良久,罗清源还是挺直了腰杆,深吸一口气,极为认真地说道:

  “您管他叫爷,那是您的生存之道。但我对他,还是老样子,咱两各论各的。”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也是他身为帝境强者,在那破碎的道心中,仅存的一丝坚持。

  若是连这点傲骨都折了,他这辈子、恐怕再无寸进的可能。

  罗万海豁然抬头,直勾勾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

  有羞愧,有愤怒,有不甘,有落寞,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诧异。

  良久后,老老罗幽幽叹了口气。

  自嘲似的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

  “你以为,老子天生就**?想做孙子?呵……”

  “当时去见西王母的时候,是我们九个老家伙去的。”

  “你待在「「九峰」」,并不知晓我们在那边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

  罗万海眼中浮现出一丝惊惧。

  西王母的那几句话,就像是梦魇魔音,再次回荡在脑海。

  “……”

  “记住,本宫只给你们,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

  “说错一个字……”

  “这世间,便再无九仙族。”

  哪怕过了几天了,可每每回想,依旧让他脊背发凉。

  在那位面前——

  他们差一点点,就真的死绝了啊。

  没有一丝还手的余力,就像是地上的蚂蚁,等待着靴子落下。

  要不是当时的自己英明神武,反应极快,动作迅速,一往无前地……滑跪了。

  后果还很难说。

  思绪收回,见罗清源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具体细节。

  罗万海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揉了揉眉心:“你也别问具体的了,回忆起来……心还在痛,膝盖也痛。”

  他站起身,背负双手。

  看向洞府外的云海,语气变得深沉:

  “哪怕陆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地位,也不知晓已经发生的身份转变,但咱们自己得时时刻刻记住!”

  “陪人家演戏可以,不能把自己带入进去!”

  顿了顿后,罗万海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

  “陆辰进入大宇宙后,必定是举步维艰,他的敌人太多了。”

  “清零者,黑潮之宴。”

  “除开这两个悬在头顶的大劫,光是眼前的天澜域,就够喝一壶的。”

  “玄澜宗,肯定会被大夏打下来。就算到时候实力不足,「九峰」也会直接出手帮忙,这是投名状。”

  “而到那之后呢?”

  罗万海冷笑一声:“大夏取代玄澜宗,然后就安分守己,在天澜星域老老实实做个二等势力,过家家?”

  “不可能的!”

  “先不说陆辰那小子骨子里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主。”

  “就凭他掌握的那两大虫群天灾,就不可能安分得下来!”

  “那是为战争而生的种族,是吞噬一切的怪物。”

  “今后的路,必定是无穷无尽的杀戮、吞噬,抢资源,抢地盘,然后面临更强大、更恐怖的敌人。”

  罗万海拍了拍罗清源的肩膀,语重心长:

  “咱们上了这艘船,就下不来了。”

  “既然下不来,那就把船垫得舒服点,让那位掌舵的爷开得顺心点。”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活路。”